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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遇

雕梁画栋间悬着轻纱软幔、金砖铺地、香风绕梁,处处透着奢靡雅致。又有美人珠翠环绕、衣袂翩跹,或抚琴或浅笑,往来皆是锦衣贵客,一派雍容繁华气象。

靖瑶把折扇往腰间一别,将头发整理成男子模样,溜溜哒哒的背着手左看看右瞧瞧。

听说这儿是金城最大的青楼耶~还有年轻貌美的美少年呢么~让本公主看看在哪里,在哪里?

“公子,快过来呀,过来玩呀。”

“这位公子可面生得狠呐,第一次来玩吗?”

“公子看看奴家呀……”

本来孤身一人的靖瑶很快被几名香间裸露的女子团团围住,这些不要节操的女子们纷纷化身为一群采花蜜的小蜜蜂,闻着味儿就来了,围着池子里的唯一一朵“母单花”嗡嗡转。

靖瑶哪可能怜香惜玉,再说本身内里芯子就是个女的,爱好美男!无所顾忌地将几只叫得最欢的嗡嗡嗡一把挥开,环顾了四周无法找寻目标,才招手让其中一名女子过来,问道:“听说这儿不是有年轻俊俏的倌儿嘛,怎滴不见一个?”

这名女子怎么想的不知道,但见她上下扫了一眼模样周正的静瑶,啧啧了几声,想不通怎么会有男子放着香酥软嫩的姑娘不要,非要去搞硬邦邦的兔儿爷,她把露出的香间裹上,慢吞吞解释道:“公子可真会找地儿,不过‘小兔儿们’不在这个厅堂,咱们这是春风堂,您要找的请往那边转。”

靖瑶顺着女子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恍然大悟。

只见那头牌子上明晃晃写着“南风堂”三个字,自己究竟是多心大走错了地方!

真是,好好的一个青楼,还搞了左右两个厅,这也是要讲究男左女右吗?

南风堂要比那边低调的多,但也素雅别致,一个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在里头端酒、送菜,想着法儿的哄来客人开心。来的客人们倒是五花八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参差不齐。

靖瑶抛出一块金光闪闪的元宝,谱摆得可大!“帮我叫你们这儿最水灵最好看的倌儿出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面前便站了一排妖艳的男孩子,衣着裸露,涂脂抹粉的,看着有些娘们叽叽的。

不过当下大众审美就是这样,再美的男孩子也是打扮成女子模样招揽客人,学着姑娘的动作和语气,赚着微薄的银钱。

自己是喜欢美丽的少年,那种清爽好看的美男子就是心头爱,眼前这种做派的还是无法消受啊!

靖瑶不敢置信的眼一瞪:“只有你们这几人吗?”打扮成如此这般,真的呆胶布吗?

一名少年胆子大些,搅着帕子点头:“是的呢。”

静瑶指了指与自己搭话的少年,瞧上去约莫不过十三四岁,长的还算能入眼,就是把脸画的花里胡哨的,有些不伦不类。她让人留了下来,其他几人被挥挥手撵了下去。

少年眼神亮晶晶,贴了靖瑶的身子坐下来,业务熟练的给她咕噜噜倒酒。

看着有几分小鸟依人的少年,她掂起他的下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平儿。”

“多大了?”

“十四啦。”

靖瑶端起酒,喝了一大口,才道:“你把妆擦了,我不喜欢这样的。”

“……好。”平儿很听话,是那种乖巧样的男孩子,卸了妆后平平淡淡,似乎没有那么好看了,眼睛小小的,嘴也小小的,脸很白,但有几粒小雀斑,这就很普了。

靖瑶勾勾手指,与少年说几句悄悄话:“你们这儿听说之前有批新货?”

少年脸一垮,苦兮兮的说道:“有是有,他们还小呢,主子说没调教好,不能出来接客,再说,他们哪有平儿会伺候人呀。”

靖瑶心中一动,超大方赏了少年几枚银锭,又追问了几句,少年捧着银子喜滋滋的,都乖乖答了。

靖瑶坐了小半个时辰,靖瑶摸摸少年的脑袋,起身离开。

静瑶避开人群,找到了少年口中说的位置,一品楼不对外营业,静悄悄的矗立在流香阁北面,不仔细说明白,与前头大堂的热闹真是大相径庭。

这么不显眼的吗?

其中应该收集了不少好看的男孩子吧,模样新鲜,一株株嫩苗似的发财树!平时住的好吃的好,跟外头那些底层卖身的妖艳贱货可不一样!

靖瑶流着哈喇子,苍蝇搓手——但是,靖瑶此行是带着任务来的!

有不得不深夜来的理由!

绝对,绝对不是来玩的!

一想到这些男孩子们此刻像大白菜似的水灵灵躺摆在床上,自己就忍不住想挨个上去薅一薅。

一边继续搓手,一边用晶亮的眼光探路!

静瑶当然不能走正门大摇大摆进去,但是自己敌军大营都去得,来这儿还不是如探囊取物!避开守卫溜溜达达转悠了一圈,这个时间点,需要生长的男孩子们都早早睡下了,只有一户没有关严实的窗户在夜间特别扎眼——这就叫门户大开,任人采拮!

区区三楼!

在军中混过的传奇公主毕竟不是盖的,一看区区三楼,飞身而上,攥紧窗户,欻欻钻入,动作熟练到令人发指,非常像传说中的采花大盗!

她如溜进自己卧室一般随意打量了一下小房间,卧室虽小,应有尽有,还被屋主人整理的井井有条,看上去是个会认真过日子的美貌的男孩纸!

今晚就从这里开始,一个一个去找自己需要对接任务的那位传说中久居闺宅身上带点小不全的男孩!

这般想着,靖瑶一点一点往里走,这屋中的小床上蜷缩了一只毫无防备的美貌的男孩纸!他侧身蜷着,一手随意搭在腹上,另一手却无意识蜷在唇边,指尖微微含着,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

啧啧,想不到这只美貌的男孩纸——睡觉居然还嘬手指头!

小孩睡得松松软软,被子只虚虚地搭在小肚子上,时不时嘬一口大拇指,没头没脑的样子,激发了圣母的保护欲!

静瑶正想凑近细细瞧上一眼,窗棂外却冷不丁翻进一只雪白的猫儿,轻巧地落在窗边,咪呜咪呜地叫个不停,煞是扰人。她生怕惊着入睡的这只孩子,连忙轻手轻脚起身去赶这只不速之客。

等她把猫撵走再回身时,榻上那小家伙原本含在嘴里嘬得安稳的拇指微微松了些,眉头轻轻蹙起,鼻尖也跟着轻轻翕动,眼看就要被这阵猫叫闹得醒过来了。

阿青也闹不清自己是被吵醒的,还是被窝里热得实在待不住,反正就这么赶巧,醒得恰到好处。“啵”一声从嘴里拔出嘬得扁扁的大拇指,跟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水白萝卜似的,懵头懵脑地杵在床上。

靖瑶:“!”

不好,这小孩摇了摇脑袋像是要醒盹!

房里没有亮灯,她躲在屏风后屏着呼吸,笃定这美貌的男孩纸发现不了自己。

哪成想,床上的男孩儿掀开被子下床了,鞋袜也没套,光着脚丫子就往前颠儿颠儿的飘来……映入眼帘的是他白晃晃的腿和胖嘟嘟的脚丫子。

他不会发现自己了吧?

他为什么没被惊吓到?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靖瑶抬起手,准备随时点晕他!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

不过今晚真是出门不利,还没撸到几个美少年呢,难道就要在这里功亏一溃?

然阿青只是起个床喝口水,还不知道房中多了位“观众”。他这个小瞎子在这间屋子好歹待了四年,每一寸都了如指掌,他不用摸索就过来了。

而他走过的这几步时间,她只是眼睁睁看着,时刻准备着在他叫人前出手!

但他只在圆桌的另一边站定了,也不眨眼,只是伸出手,动作缓慢地在桌上摸索了起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这孩子竟是看不见的。

那双墨黑的眸子空空茫茫,没有半分焦距,连半点活气都瞧不见,只安安静静地摸着那只小炉子。炉身温温热热的,也不烫手,他拎起小茶壶,小手在周遭摸索了一圈,才触到一只杯子,便小心翼翼地往里倒水。水流细细的,还是不争气地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蜜蜂味儿的……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抱着杯子,咕嘟嘟猛灌了两大杯水,才晃悠悠地转身往回走。雪白的小脚丫踩在地上,月光一照,留下一串清浅又孤零零的脚印。

流香阁是做什么的她自然清楚,这个男孩子身段娇小玲珑,比自己矮两个头不止,看模样年纪嫩得很,尚没有出社会小倌们那种浸润多年的庸脂俗气,反倒还显着一抹清丽干净来,五官惊艳,真是一抹人间小绝色。

阿青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房中多出了一个人,走到床边,就侧躺下了,乖巧地摸索着被子,把自己卷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小蚕蛹……脑袋也噗呲一下缩进去了。

“……”不儿,自己还没看够啊,这个小孩还怪好看的咧!

不得不说咱公主还怪好心嘚,走过去给他扒拉开半边被子,终于算是扯了条缝儿出来。

他睡相乖巧极了,软乎乎的像个小婴儿……就是又嘬起了手指!

再次好心的公主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拔咯出来。

可没一会儿,他又不安分地咂吧嘴,像是在找合心意的手指头,哼唧哼唧地在被窝里拱来拱去。怕他这一动弹又彻底醒过来,只得把手指重新塞回去,再把被子给他呼得严严实实。

这回绝逼连头发丝儿都露不出来!

阿青完全不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来过,一恢复意识便听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这一晚睡得又闷又热,做梦还梦见自己吃饭的小勺不见了!!这不急得找来找去的,试想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黑的黑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又莫名其妙弄丢了唯一能保命能吃饭能品尝世间所有美味佳肴的宝贝饭勺只能眼睁睁闻着香味饿到肚子咕咕叫前胸贴后背委屈到想哭又哭不出来绝望到崩溃这离谱又吓人的梦到底能有多可怕多凄惨多让人崩溃到原地发疯啊!!

阿青推开身上沉重的被子,坐了起来,也不知是闷的还是梦里寻勺给急的,一摸居然一脑门子汗,他张口就唤:“……木棉。”

“来嘞,阿青。”木棉从门缝里探进头,见阿青醒来就钻了进来,端上盆水,给阿青洗面。他拧了拧巾帕,覆在阿青脸上,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阿青,你额头不烫了。”

“嗯,今天感觉舒服多了,脑袋也不晕晕了。”阿青眼睛看不见,头晕时只会觉得手脚无处使力,浑身的劲儿找不到方向。

“但你今日份的药还是得吃,大夫说得巩固疗效,如果明天再无症状的话就可以不吃了。”木棉老气横秋的吩咐着。

“嗯。”阿青并不怕喝药,他懂病情反复的道理,很爽快的点点头。

木棉整理桌面,经过一个晚上杯碟都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咦?你昨儿个起来喝水了?”

“嗯,昨晚我就起来了一次,喝了两杯,我还闷出了点汗,你帮我把床褥给换了吧。”阿青爬下了床,弯腰利索地给自己套鞋子,穿穿左脚不合脚,又换到了右脚自顾自努力。

木棉应下,走到窗边还问道:“奇怪,这边的窗怎么还关上了?”

“许是风吹的吧,昨晚窗户啪嗒啪嗒的,很是热闹呢。”

一品楼共三楼,顶楼两间房,阿青住在西侧,采光好风景佳,而且木棉睡的杂物间就在西侧楼梯的拐角,东隔壁就是明棠,阿青与他尚未有过接触。

吃完早饭,木棉继续向阿青请求:“你今天想去院里逛逛吗,你都两天没出房间了。我跟你说,院中有棵桃树结了不少的桃子呢,如果去晚了我们就吃不到桃了!”小孩都有贪嘴的性子,他拉拔着阿青一起出去,晒晒太阳也好。

“好啊。”阿青眼睛看不见,他对放风的要求没那么高,有时候也就木棉扶着他在后院里走几步。

这个时候流香阁几乎不会碰上什么客人,散步对看不见的阿青来说比较友好。

木棉牵着阿青下了楼,奈何刚一下楼就看到柳金玉的手下们正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画面有些残暴引人不适,木棉别过头熟练地牵着阿青绕道。

“刚才什么声音?”阿青耳朵还是灵敏的,动静那么大,他悄声向木棉问道。

木棉哪敢实话实说啊,找了个借口应付过去:“好像有野狗闯进咱们这儿的院子里来了,咱别管,我带你去小亭子坐一坐,我给你摘桃子吃。”

阿青懵懵懂懂,似乎是信了,犹带天真:“野狗啊?昨天夜里狗狗们叫的可凶了!”不知道谁总是把隔夜的食物丢在后门这边,渐渐的吸引来了很多野狗,时不时的能听见犬吠。

木棉把阿青放在院中的小亭下,让他坐好,自己去捣鼓桃树。一品楼的后院不大,但修得五脏俱全,小桥流水亭台轩榭应有尽有,孩子们虽然不能走出流香阁,但被圈起来的后院中都可随意活动。毕竟柳金玉觉得大白菜还要晒太阳呢,孩子们也是需要出来走动走动的,有益身心,才能长得好看,长得水灵。

木棉看了看桃树的高度,挽起袖子就往上爬,桃树不高,但木棉矮呀,院中的石凳他又拖不动,只能靠自己爬,好看的桃子被其他人拽的差不多了,只能往更高的树杈爬去。

桃子不大,就是长得水灵,一个个的摘着好玩,亲手摘的桃子就算吃到嘴是酸的心里也会觉得甜滋滋的。

“是、是谁,竟敢、敢占占了我的座位?”

阿青乍然一惊,觉得这陌生的声音全是卡点,突兀又吭吭哧哧的,来者不善。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阿青乖乖站起来让座:“对不起,我也刚来,这就给你让座。”

他伸着手,想去找木棉。

却不想事情发生的太快,哪怕木棉已经发现了不对想要来阻止,但明棠瞧着四周没大人,狠狠推了一把阿青,将人直接从亭子里推倒了出去,磕到外面的青石板地上。

“明棠,你做什么呢!”木棉气得来不及多想直接用桃子去砸明棠,趁明棠后退一步,从树上跳下来赶忙把阿青扶了起来。这一看,可心疼坏了,只见阿青的手掌都蹭破了,鲜红鲜红的一大块,这得多疼啊。

木棉人虽小,但凶,且结实,他双手叉腰气嘟嘟:“明棠,你没事找事是吧?这个院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凭什么上来就推我们阿青!”

对,就是我们阿青!

平时自己小心翼翼护着他磕不得这碰不得那的,这才把人养的白白嫩嫩人见人爱的,偏偏这可恶的明棠才来几天啊就把咱阿青打破皮了,这口恶气阿青能忍他可不能忍!

“我、我看他不顺眼怎、怎么了?”明棠与阿青不同,他出身官宦之家,只是家里祖辈犯了事儿妥妥被牵连进来的,一时还接受不了身份的转变,看着对方主仆一个瞎一个小,一点不带怂的,“这本来就是我我、我的位子,是他自己不长眼占了我的座儿!”明棠气的脸红脖子粗,都不口吃了。

“好了木棉,我没事。”阿青扯扯木棉,让他小身板别气着了,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回屋去,他看不见,但摸得着明棠的大致方位,想要息事宁人,“明棠,对不起啊,今天是我不对,我眼睛看不见,我给你道个歉。”

阿青哪给人道过歉啊,楼里谁不是让着他宠着他的!在这位小屁孩眼里,阿青的美貌天下无敌,自己将来是要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守护阿青是自己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