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应该是个好天气,苟宝子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摸着晒得暖烘烘的肚皮,先用鼻子大吸一口,屋中既有阳光的味道,还有食物的香气,他摸了摸睡前本该竖躺在身旁的小伙伴:“二花?……二花?”
被窝是空哒?肿木没人呢?
难道见自己没醒,先跑去吃饭了?或者嘘嘘去了?
苟宝子冷静的摸摸自己肚子,庆幸自己此刻还不想嘘嘘,先找东西吃才是要紧活。
他下了床,慢吞吞找鞋穿,再直起腰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有条不紊,然后按昨晚二花给他指引的方向,气定神闲地慢慢摸索过去,但他看不到屋内屋外所有人的视线正都不偏不倚粘在了他身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就挺怵的。
苟宝子迟钝又心大,寻着食物香味散发过来的路线果然摸到了一张桌子,桌子还挺高大,垫起小短腿才勉强挂着,伸出小手探来探去,摸到了如盆大的碗!约莫是满满一大盆的包子,每个包子都比拳头还大,香香软软堆成了山状。
“嗷呜!”这可不是普通的包子,而是热乎乎新鲜的肉馅包子!
好吃,屋内屋外所有人看着他啃完了第一只包子,他正要伸手拿第二只,似乎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又狐疑地喊了遍二花的名字。
二花原本在不起眼的地方跪着,但总不能放任昨天新交的小伙伴惹主人不快吧。他抬起头,见阁主大人正饶有兴趣的盯着苟宝子,这才小声的提醒他:“……你快跪下。”
这话没头没脑的,苟宝子显然吓了一跳,犹豫一番,啃了一口的包子原路还了回去。
屋外的场景,换个有眼睛的都会哆哆嗦嗦地跪着选择闭嘴。
昨晚那些个想要出逃的孩子一个没跑成,都被吊成串挂了起来,跟风干的腊肉似的一动不动,每个身上血淋淋湿漉漉的,画面特别渗人。没人敢去怀疑他们是否还活着,更不敢大口喘气,空气中都是血的味道,丝丝血腥味早就透进了屋内,只有苟宝子在自家闻惯了老父亲的猎杀剥皮操作才没有一开始反应过来异常。
不得不说这瞎了眼的小屁孩心很大!
青楼主人姓柳,虽然是一个女人,年轻貌美财富通天全都占,这样一个女人的手段可想而知一点都不会不温和。也就昨晚逃跑的这几个孩子不知道底细才去触她霉头,非但没跑掉,还被杀鸡儆猴似的挂了起来,把命都丢了。
苟宝子得亏瞎看不见这些,没人知道他这一刻脑中转过的是什么,但他还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慢慢把手收了回去,膝盖一碰,跪下了。
二花声音颤颤:“……跪反了。”
苟宝子闻言也没爬起来,只挪着膝盖噗呲噗呲的在地上掉转了个方向。
柳金玉:“……”
阁中从没招过眼疾的孩子,昨天就为了这个小子开了先河,但他显然在愚蠢和天真的界限上来回跳摆。
“小瞎子,你叫什么名字?”
苟宝子睁大眼睛,他看不见一点东西,也看不到旁人的瑟瑟发抖,更看不到阁主一早起来就被打破的好心情,只顾着听此道声音也就离自己不远大概门口的位置。他跪坐着,清透的白日光芒从他身上由上而下洒落,这一幕别说,还真美得令人发昏。
但他不能开口呀,一开口就土嗨嗨的:“俺叫苟宝子。”
“……”
柳金玉扶着额,喘了好大一口气,内心把小孩的口音和名字轮番又轮番地吐槽了个遍,半晌没力气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但所有人感觉阁主大人好像更生气了!
苟宝子跪了半天也不知道做什么,但想到没什么好说的,跪就跪吧,跪完还有的吃就行。
他口水翻涌,想来想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屋内才开始有了响动,先前醒来尚不觉得奇怪,但此刻屋内的所有人好似一瞬间活了过来,瘫坐的瘫坐,躺下的躺下,也开始有了说话声,没有了令人吓尿的压迫感。
可怜的小瞎子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
他被二花好心的扶了起来。
二花浑身发抖,刚才害怕惨了,虽然之前跟爹娘乞讨的时候也见过死人,但跟今早的画面完全不一样,今儿个是一个个被活活打死浑身血糊啦喳的。
饶谁一早会在没有心理准备下看见一排精心挂起来的血淋淋的尸体不被吓住?而且其中这些都是昨晚与自己一同躺下的伙伴。
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这么被打死?死几个小孩好像对那女人来说根本没有影响更不会在意。
苟宝子拍拍他的背,十分笨拙的将人撸了撸:“怎么肥事鸭?瓜才缩发的声音儿可跟昨天买俺的声音一样儿一样儿的,她素这儿的主子嘛?”
二花点点头,没意识到苟宝子压根看不见。
苟宝子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问不明白索性就算了,脑中还惦记着桌上的肉包子!不吃就要凉了!
以前爹爹打猎回来的猎物就算是肉,他们也很少吃,因为猎物的毛皮和血肉都可以拿去镇上卖的。爹爹打猎技术很好,三天两头能换到钱,但边陲小镇村落的,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并不好过。直到爹爹在山中遇虎,摔断了腿,第二天才被人发现救了回来。
这一茬,家里的存粮没了,钱拿去买药也花完了。
今儿个的肉包子太难得了,他稀罕。
屋内的人可没他这样的胃口,一早见过血腥,都没心思吃早饭,顺理成章的给了苟宝子便宜。
“你吃吗?”
二花看看眼前的包子,再看看一脸无知无畏的苟宝子,擦擦眼泪,终究不打算浪费:“吃。”死也要做个饱鬼!
苟宝子摸摸肚皮,正打算贪心一把,吃第三个,屋外又来人了。屋里的孩子早就闻不得一点风吹草动,各个鹌鹑一般努力缩小存在感。
苟宝子只觉自己脚尖离了地,二花用眼睛直观的看见高大的壮汉把苟宝子提溜了起来要带他离开这里。
苟宝子像只小鸡仔,完全没有反抗的意识,怀里还妥妥地抱着一只肉包子,十分坚强感人。
“嗯?”苟宝子晃了晃离地的脚丫子。
“你们要带他去哪儿?”二花拍打着来人的腿面,这样的画面之前发生很多次,每个受阁主赏识的孩子都是这样被带出去的,他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的会被带到哪边儿去,总之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孩子的力气真的不够看,至少比不上这些养在青楼中的粗壮男人们,他们只听阁主的话,打起人来不会手下留情,说一不二,十分招人唾弃!
苟宝子被人扛在肩上带着走了。他有些懵,慢慢又开始后怕起来,但怀中还紧紧抱着那只聊表藉慰的肉包子。
他会不会被丢出去呀?会不会干脆被宰了?阁主是后悔买自己这么一个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瞎子吗?
好可惜,自己才来这儿一天,要做也要做个饱死鬼!
“嗷呜。”皮薄馅多真好吃!
但自己把第三只包子也啃完了,十根手指头都嘬干净了还没被放下,听着声音好像不用被丢出去了吧。整个环境安静的可怕,他感觉出力气活扛着自己的壮士正踩在楼梯上,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这儿的环境味道与小破屋可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但有着好闻和令人放松的味道。
他努力吸了吸鼻子——这是他自创的认路方式。
很快,他被动作小心的放在松软的地毯上,这儿应该是个小房间,而且很温馨漂亮的房间应该是,一点没有逼仄的气息呢。
苟宝子完全不带挣扎的,老老实实的立着,放下他的人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苟宝子揪了揪自己的衣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有人吗?”
静默无声。
好吧,没有人。
房间有微风流过,这儿应该就是个开口小房间,苟宝子在摸索了一圈后确定道。三十步到底,两边五十余步宽,很整齐,屋内有很多摆设,也有淡淡的花香,跟他原先的家和小破屋都不一样,没有一丁点清贫气息,也没有第二个人的样子。
他摸到了门板,门只轻轻掩着,他小脑瓜转了转,没有决定推开,也没想着往外走。
房间里安全,谁知道出去什么事儿呢。自己可和别人不一样,自己可是会走丢嘚。
他等了没多一会儿,刚离开门走远了一些就听见房间外走廊中有人走来,两三道脚步声,其中一人的味道很熟悉,早上还闻见过。
果然是柳金玉,看到屋内乖乖呆着的小东西,心情好了一丢丢。
苟宝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膝盖就被人重重一踢,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似乎被吓了一跳,苟宝子揉了揉摔疼的膝盖,但见他马上反应过来了什么,中规中矩地跪老实了,比小破屋噗呲噗呲的时候标准多了。
柳金玉招下人给自己端了一盏椅子,抖开裙摆慢慢坐下,伺候的老嬷嬷给她端着一碟茶水,身后站着两名令人唾弃的壮汉打手,气派倒是气派,唬人的不行,可惜苟宝子也看不见呀。
眼见他跪不住了,柳金玉放下茶盏,才开口:“听说你是自愿被卖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苟宝子点了点头,回复第一句,又摇了摇头,回复了第二句。
柳金玉见他呆头呆脑的,果然有的人光顾着投胎投得一张好看的脸面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气运,内在脑子不上道也就忍了罢。柳金玉在好心情和坏心情之间横跳着:“这儿是流香阁,是金城最大的青楼,我姓柳,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主人或者阁主。”
苟宝子不带犹豫的,讨好的选了个有依附感的词,小嘴叭叭:“主人!”
“还有身边的是兰嬷嬷,她是这座小楼的的管事嬷嬷,负责你们的吃穿用度。”
小狗认主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只是他会说话,会认人:“兰嬷嬷好!”
“呵,瞧你乖你是真的乖啊,我们这儿开门是做皮肉生意的,只要将来你能听话乖乖为我赚钱,我这儿可保你衣食无忧。以后兰嬷嬷会安排人教你,有事情可以找她。”柳金玉听上去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但也耐着性子跟他说了不少话。
苟·小奶音·宝子:“嗯。”
兰嬷嬷是调教新人的一把手,手段自是少不了的。苟宝子把人认了认,就算能在这个温馨的小房间入住了。
“我待会儿给你找个小童贴身照顾你饮食起居,你先赶紧给我改了那口外地口音,听着怪搞笑的。”
“嗯。”
“只要你能给我赚着钱了,以后有什么待遇方面的要求还能随你开口,我这儿是不会亏待每一个‘听话’的孩子的。”
“嗯。”
“你抬起头来。”
苟宝子乖乖抬起头。
柳金玉再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名字居然叫苟宝子真是太……侮辱人家孩子了,活该人家孩子爹娘没文化。
哦,也对,真有文化的也不会卖孩子了。
得换个好听又好记的名字。
瞧着眼前的他小小一只,罩了一件紫不溜丢绿了吧唧的长袍子,脸好看的不行,简直把天真单纯发挥到极致,这么难看青鸦鸦的颜色也能驾驭,让人最先看到是他那张脸,然后才注意到他的穿着。
老柳金玉挥了挥手,等了半天才一想他看不见,又开口:“你起来吧。”
苟宝子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衣摆有些大,他扯了扯。但摸着衣料顺滑得很,穿着很舒服,也就不挑剔衣服是否合身的问题啦。
“你原先的名字不许再提了,从今往后便开始唤你‘阿青’吧。”
阿青?
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嗯!”柳金玉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下,十分乖巧省心!
来青楼的孩子就为了讨口饭吃的贱骨头,也有被逼无奈的贞洁烈童,还真没他这一款随遇而安又赏心悦目的。
待熬到把主人送走了,屋里没了外人,苟宝子跑去找床坐,掀起裤管,自食其力地给自己揉膝盖。
今儿个有点苦逼,跪来跪去的,但一想今后吃穿有保障,也就忍下去了吧。自己眼睛十分不方便,也不知道阁主会派什么样的人照顾自己。
希望是个好说话的……
与自己差不多大的……
能聊天解闷的最好……
不然没人聊天往后多无聊啊。
人真的是个贪心的,之前只觉得能活着就行,后来就渐渐有了盼头想着下一餐会是什么,最后又觉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有个伙伴就完美了……
正当苟宝子闲来无聊再慢慢把屋内摆设盘个遍的时候,门板再次被推开了,听着像是刚才兰嬷嬷的声音,很年老,跟那卖孩子的老太婆一样儿一样儿。她在对另一个人关照着什么,然后门就被关上了。
这一来一去的。
“苟宝子!”
“二花?”苟宝子歪头听声辨人。
“真的是你?”二花两步并作一步的冲过来,抱住了苟宝子的身子不撒手,“呜呜,吓死我了,刚才在小破屋里来抓人的时候可吓人了!他们说要找一个能干活吃苦的人,好看的他们还不要,就选我了,我猜就是让我来陪你嘚。”
“你是以后照顾俺的人吗?”
“嗯。”
苟宝子大概八岁,二花年纪比他小,整六岁,让他来负责照顾苟宝子大概也是无奈之举了,但正好撮合了这对刚建立起友谊的小伙伴。
苟宝子年纪算下来虽虚长两岁,但懂得却没此前生活经验丰富的二花多。二花的村里也是闹饥荒的,他跟着家里人乞讨过来的,但他的村子离金城不远,如果以后有机会出去,他说不定还能认得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呀?”苟宝子羡慕着,不像自己,不可能认得了。
二花不可能跟苟宝子睡一个房间的,兰嬷嬷让他睡隔壁,是个杂货间,没有这边房间大,但二花心里也是高兴了一阵的。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房间,拉着苟宝子的手与他一起在房间里兜兜转转,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每一个都新奇。
“我们以后真的能住这么?”
苟宝子眨眨眼:“能,阁主亲口答应我的。”
“那这房间可太漂亮了。”
“嗯。”两个人经历了一上午的一惊一乍,没旁的事做,屋里有桌椅板凳,但寻思着还是床上暖和最舒服,就一起滚上去了。
“对了,阁主让俺以后别叫苟宝子了。”
“那叫什么?”
“阿青。”
“阿青、阿青……”二花默念了几遍,毕竟孩子虽小,但与苟宝子相比,审美还是有的,很快便接受了,“这么说来,刚才兰嬷嬷也给我换名了,说既然我叫二花就给我换了个花的名字,以后就叫我‘木棉’了,话说一个名字有那么重要吗改来改去的?”
“让俺想起了俺们村里有条大狗,虽然它名字叫大黄,但俺们唤它的时候,还不是只会‘嘬嘬嘬’。”
二花被这形容乐坏了:“大狗就大狗呗,大狗那么可怕,也挺唬人的。”
“大狗才不口怕,口怕的素大鹅子,它辣么大辣么大!”苟宝子伸长脖子有理有据,比划了一下,大概比人还高就是,还会叫,叫声老难听了,还会追着人跑,俺跑不过它。“鹅鹅鹅’嘚那锅大白鹅!”
村里的游走秀才教过两兄弟一首诗,也是他和弟弟唯一学会的短诗,他在这头背,弟弟在那头拿着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秀才人很好,但是爱喝酒,清醒的时候会跟他们讲一些山村外的趣事,也是他发掘了弟弟很聪明可以学文化。弟弟跟着他蹭了一套百字教学,回家后,弟弟会把学会的字一笔一划写在自己掌心上,说自己虽然看不见可能一辈子不认识字儿但却不能不学,他们兄弟俩都要一样儿一样儿的公平公正。
秀才在村里待了一个月不到就走了,弟弟就是在那一个月中,学会了一百个字。没人知道秀才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大家都吃不饱饭的时候,读书念字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终究是想远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阿爹和弟弟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