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婆整顿好马车，按计划进了城，车中但凡被滞卖到这个时候的孩子模样都不会太庸俗，但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中间只有苟宝子被养得白白嫩嫩一枝独秀，好似掉进鸡窝的凤凰崽。
他们被赶鸭子似的一个一个拖着揪下了车，苟宝子因为看不见有幸被牙婆子亲自抱在怀里端着，省了两条腿的力气。毕竟他整天东倒西摔的，可不能在关键时刻再给摔伤了脸。
苟宝子扒在她肩头好似没骨头似的，牙婆子不知道他只是饿惨了，还趁最后关头偷偷拧了把他的屁屁过足手瘾：“到了，就是这儿，以后你乖乖听话就行，少不了吃香喝辣的份儿。”
苟宝子看不见，但也知道应该是到了最好的地方，他想象不出这地方究竟有多流光华彩，多奢华糜烂，只觉周身暖香浮动，耳畔丝竹悠扬，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熏香。硕大的朱阁青楼遍地白玉铺砖、宝珠嵌壁，就连精美的壁灯都是集各地名师之手，璀璨生动。
鼻尖忽然耸动了两下，还没等他细想，一股又一股勾人的香气便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是甜糯的糕点香，是醇厚的肉香，还有些带着果木清香的蜜饯甜香，层层叠叠缠在一处，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两只鼻孔硬是被这满溢的香气拱得忙忙碌碌，那副急切又懵懂的模样，竟活生生把 “应接不暇” 四个字，刻在了眉眼间。
听见了这老太婆的话，苟宝子咽了咽口水，软软的嘤了一声。
牙婆把苟宝子放到地上站稳后，便牵着他的小手，扭着腰踏进了金城最具盛名的青楼——流香阁。
大概是青天白日里的，流香阁还不太热闹，但也算不上冷清。营业了一整晚才刚歇业，年轻貌美的阁主也没精心打扮的心思，听到消息便迤迤然地出来验货。孩子们在后厅早已站成了一排，男童女童都有，最大的已经十一二岁，但不知是否路上受惊过度，此时看上去各个是面容惨淡不是很拿得出手。
阁主在贵妃椅上侧躺下，待自己舒服了，才抬着眼皮子扫了一圈，不太满意道：“最近几批的货色怎么都如此磕碜？我这儿是要开门做生意吸引达官贵客的，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慈善堂，若都是这般颜面的话……将来可是挂牌都难。”
董婶为了即将到来的银子面上，勉为其难的赔笑：“都是路上饿瘦的，填饱肚子稍微润一润的怎么就不能见人了？”孩子们年纪普遍都不大，流香阁不比其他青楼，据说上头有人罩着呢，每次新人挂牌都是城里的一大奇景，文人墨客之流都会赶时髦似的前来凑一凑热闹。而且阁中的姑娘和小倌们哪个不是精通琴棋书画的高级货色，这些都是花银子花时间从小培养起来的。
看着未来可能为自己生钱的豆丁们，阁主没有一口应下。
毕竟既要美貌还要听话的，这样的孩子才值得费心思去栽培，眼前这一波，虽说不上丑吧，但远没达到好看的程度，再说年纪都这么小，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长残。但董婶眼光还是要比其他人牙子毒辣的，看她的表情，说不定还憋着什么底气。
正如阁主猜想，董婶的“底气”正懵懵懂懂的站在身后呢！
她侧身一步让开，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藏着掖着了，献宝一般赶紧把苟宝子亮了上来：“柳老板，知道您这儿门槛高，但这回还真被我费尽心思寻到一个上等货色！”
她两掌一拍，将苟宝子的脸抬起来，只见这张还不如巴掌大的脸那叫一个粉雕玉琢惊为天人！孩子还小得不行，但眉眼生成已初见端倪，眼角微勾是魅惑的好雏形，双唇粉嫩多娇，确实是副罕见稀有的好料子！
董婶眼见效果达成，激动地抬着苟宝子的脸不放：“虽然这孩子是穷山僻壤里出来的，但好山好水的滋养人，金城都不定有他这般水灵的，只要身子骨养胖一些就很好看！”
“啧啧。”阁主果然中意，直接揪着他的头发将脑袋拎起来细细端赏。饶是阅人无数的她此刻也对这张脸挑不出错来，惊叹道：“不错！真是不错！这样的胚子才叫人满意！”这孩子瘦归瘦，但脸绝对挑不出一丝瑕疵，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把他生出来的，既然生出来了又竟然舍得送青楼来。
这般好看的，可遇不可求啊，自己必须在今天截了这孩子的后路！
苟宝子头皮被扯得可疼可疼，他控制不住的梗了梗脖子，莫名想起了村里那牛婶婶卖猪仔时的场景，一只只猪崽叫得可欢了，可叫的越响亮屁股上挨的巴掌就越是实诚，自己可不就跟猪崽崽一样儿的情形嘛？
眼下可不兴叫唤，遂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憋了回去，满脸委屈屈。
“嗯？”阁主戳戳小孩的眼皮子，发现他外观虽然与常人无异，但生得极为好看的眼睛眼底却毫无生机，就如汪汪的一潭死水，“怎么偏生是个残次货呀，这孩子眼睛是双坏的？”
“呃……他天生眼盲，但他可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给霍霍咯，一路上特别老实听话，不会跑路，这样不就给您省去了不少心？”董婶继续点头哈腰，好似隔壁王婆卖瓜，“听话的孩子常有，但精致成这般的孩子可不常有。这不，首先第一家就想起您这边来了，也只有您这边的生意和手段才养得住这样的孩子。反正将来是做小倌儿的，好看听话就行了，要眼睛做什么。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不比那些女孩子家家的差！眼下男风渐盛，如果您再费心供养着他几年，说不定出落的更稳重标致，正好赶上好时候！”
一串话句句在理呢。
小倌的身份最为底下，手头暂养的那些没一个拿得出手的，要么没骨气要么没才情，来这儿的客人们仅图个新鲜尝过一次两次的也就腻味了，通俗来讲就是媚俗。如此这般的只能为自己赚些快钱罢了，非长久买卖。
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在自己手心底下瑟瑟发抖，但不卑不亢的态度就对了自己的胃口，再论长相，说不定将来花魁的位子都可以仔细拾掇着去争一争！
瞧着就是个聪明机灵的长相！
阁主心里的宏伟蓝图已经噼里啪啦打响了，她点点头，招来身后的仆从下去备钱，趁着这个时候，她又相看了其他几名在场的孩子，有了苟宝子珠玉在前，旁的那就只能说是有鼻子有眼普普通通，纤纤素手看似随意的点了几名不出挑的男童，把他们单独拎了出来。
董婶明白，这年头，女孩儿好收，但男孩子长得不好看的话那就真不适合留在这般需要行情和吹捧的地方。被点中的几名孩子左看右看，立即明白了什么，哭了起来——这儿留不住的，下一站可是要被噶了小鸡儿送到宫中做小太监的！
很快有仆从上前，把钱袋子给阁主一看，她接过直接就丢给了牙婆，表明钱货两讫。这份爽快令董婶眉开眼笑的，接过钱袋忙不迭扯开一看，嚯，银元有零有整，还躺了一锭亮灿灿的金元宝！
这小瞎子果然身价不菲！
自个儿当初花了差不多五两银子将人从大山里捞出来，一路上又吃的喝的没一次短着他生怕饿瘦脱相，这一转手，轻松给自己赚了锭金元宝，赚了大发！
阁主挥挥手，把牙婆撵下去，一边说道：“你知道我这边需要什么样的孩子，再有这般的，只管送来，少不了你的好处。”但心里明白，长成苟宝子这样的已经算是自己捡了漏，可遇不可求。
“是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董婶完成了生意，赚的盆满钵满，自觉把惨遭淘汰的那几名孩子扫走了。这下，大堂中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留下的孩子除了有些害怕，倒也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举动，到了新地方，都鹌鹑似的立着，只是多日未洗漱，身上都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只有苟宝子自己独臭臭，一双小爪子正不停扒拉着被一番扯呼的头皮，画面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
他还不知道，这些跟他一起卖入青楼的孩子们都是要被充做奴籍的，九成九的主人家为了方便核对留底，都是要集体送上官府统一打上奴隶烙印的。但此刻万幸也正是因为入了秦楼楚馆，为了身子好看这才免去了这道非人流程，只简单被一个个押着按了手印。
这回柳金玉一口气买下了六个孩子，这群孩子又被赶鸭子似的带去了汤池一顿洗刷刷。苟宝子这个时候已经被饿得有些狠了，整个过程都是晕头晕脑的，不但被扒光了重重地搓洗，还光溜溜的接受验身，好不容易坚持到等出池子的时候还在推搡中被挤摔了一个屁股蹲儿，他觉得自己的屁股肯定是乌青乌青的，还说不定已经一半大一半小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他不知道这副模样在他人看来却是一蹦一跳活泼典型，稀里糊涂被要求换上衣服，也不知穿没穿戴整齐的又接着往下一个地方赶。
最后被关在一处小黑屋，苟宝子不动声色的探听，屋子中还有好几个孩子，角落里有三两声吵耳朵的啼哭声。他眉头一皱，不知道接下去又该怎么做，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这个屋子是干什么用的，但这么僵着肯定不是办法。跟自己今天一起买入的还有女孩子但她们一个都不在这儿，那难不成这个屋里的全是跟自己一样的男孩？
那些孩子仗着眼睛好使便迅速看了一圈小黑屋全景，要多绝望有多绝望，要啥啥没有，虽然屋里没有大人看着，但外面有高高壮壮的大人看守啊！唯一眼瞎的只有苟宝子，不知道危险是什么东西，小嘴马不停蹄开始叭叭：“请问介是啥子地方鸭？”
“这儿是金城最大的青楼。”犄角旮旯有个糯糯的声音回应他，这才不让气氛显得尴尬。苟宝子听见小小的脚步声向自己走了过来，那小男孩边走边道，“我叫二花，三天前被卖进来的，你也是被卖进来的吗？”
苟宝子点点头，他虽然不知道青楼是什么意思，但自己确实是被卖进来的，这点非常可以肯定！
而且他听得见屋中全部是孩子，没有大人！此刻有同伴能搭理自己总是好的，他回握住了二花的小手，热情洋溢道：“俺叫苟宝子，是今天刚到嘚！”
苟宝子天生眼盲，但他不像其他瞎子说话自顾自只闭着眼，他脑袋会自觉的寻着源头回应，如有新奇的地方眼睛也会睁得大大的表示好奇，只是眼珠子不会像常人一般灵活滚动，很快被靠近的二花发现了异常。
“你眼睛怎么了？看不见吗？”二花还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苟宝子只觉得面前有气流闪过，但眼睛生的没用，捕捉不到什么，呆滞道：“俺出生起眼睛就坏了，瞧不到东西嘚。”
二花显然也是冲着找“同伴”来的，来不及嫌弃什么，他拉着苟宝子的手走到角落，苟宝子奋力把周围先摸了个遍，才小心翼翼找了个小片位置坐下。
屋里被关的其他男孩子见怪不怪，毕竟二花年纪是他们之中最小的，没啥本事可能还会成为累赘，如果要在这个地方混下去，他们要找的同伴也必须是健康和聪明的。二花刚来的时候把所有人都问候了一圈，但没什么人认真搭理他，独自让他在角落里生存。
苟宝子很快从二花的嘴里得知这个屋里关押的都是跟自己一样买来的男童，拢共二十多个，屋中有床有被褥，每天按时会有食物发放，他进来三天每天早中晚三顿饭，自称都吃胖了。苟宝子一听还很高兴，原来这里居然能管饱饭！
今天中午是没有了，已经过了时间，可以再等着晚上的那一顿。
刚开心没多久的苟宝子听了前半句丧了，但听完后半句，又活过来了。
二花又说道自己可能比苟宝子年纪还小一点点，他们村里闹饥荒，爹娘就把孩子们一个不留的全卖了。自个儿因为在兄弟姐妹中长得还算不错，便被人牙子卖到了这儿，他有些想爹娘想自己兄妹们了。苟宝子又何尝不是，但他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只能记得爹爹和弟弟的声音，想必再过不久，他会再也记不住他们的吧？而且自己被卖的这么远，今后再也不会有相聚之日了吧。
只希望爹爹能治好他的腿，弟弟也能有钱念书，将来能有大出息，也算不枉自己的牺牲——苟宝子自我感动道。
二花拍拍床板，让苟宝子躺下，说是床，可能也就是哪里拆卸下来的几片门板子，结合屋中没甚家具摆设来看，这儿就是个小破屋！苟宝子废了老鼻子劲儿才蹬着小短腿爬上去，倒有点老家炕头的那种意思。他喜欢冬天挨着弟弟和爹爹一起睡，他窝在中间，睡的可热乎了。
“你可以睡一会儿，到了晚上我叫醒你。”
也行，这样睡醒了就能吃饭了。
苟宝子不拒绝二花散发的好意，毕竟靠自己一个人，可能更难过。
果然，到了晚上有人来送饭，苟宝子饿坏了，不用叫醒服务，自己嗅着嗅着就爬起来了，二花让他坐着不用急，自己给他去拿回来两人可以挨着一块儿吃，这里食物管够，并不担心会被哄抢，有时候甚至还会有剩余，剩余的那些大人们最后直接就拿去喂狗，一点不浪费。果然，二花给苟宝子抢了一份餐食回来了，递到他手上，脸上略带讨好。
他进来三天了但还没有安排去处，这点很不寻常，跟他一块儿进来的那批同伴都从这破屋出去了，虽然前途不明，但至少比他继续待这儿强，而且自己也很久没有晒到阳光了，进了这屋，除非被点名，不然谁都走不出去。
新来的这个小瞎子虽然残废又无能，说话又一股子土嗨风味，但长得好看脾气好，比那些不搭理自己的熊孩子们友善多了！
苟宝子摸摸手中的食物，是两只素包子，还是绵软温热的，他眉眼弯弯对二花道谢，毕竟没有他，自己吃东西都不方便。
苟宝子生来就在贫穷落后的小乡村，连大山都没出过，每顿都是精打细算后抠搜搜的粗糠野菜，来这儿的第一顿居然是有生以来吃的最饱肚子的一餐。
二花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边吃边跟苟宝子说，这个小黑屋关不了他们多久了，运气好的话会被安排到阁楼中去，会有更好的待遇，苟宝子这般精神活物的，说不定还能给配备个小厮贴身伺候着。
苟宝子只想吃一顿饱一顿，混一天过一天，摸摸肚皮，觉得今天自己已经吃得狠了，有些撑。
大家吃晚饭，都早早睡了，屋中没有灯，唯一的光亮就是借助窗□□进来的月光。苟宝子乖乖地窝在床上，听着外面青楼此刻传来的欢声笑语，今天又是靠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一天啊。
约莫到了深夜，苟宝子躺得迷迷糊糊的，耳边却传来好些窸窸窣窣的鬼祟声，听得不大正常好么。
他默默偷听了一会儿才恍然，原来是有同伴计划着要逃跑！
苟宝子“啵”的一声把大拇指从嘴里拔出来，表示很震惊！
自己这才知道，这屋外头原来是有人看守的，插翅难飞的那种！但自己从没想过要逃，所以没留心，二花年纪也不大，可能也觉得逃跑无望，所以也没提过这茬。但此刻，耳畔断断续续的微弱话声正在沟通着守卫换班的信息，甚至还有详细的逃跑路线！
“嘘，他们换班了，我们要跑就趁现在。”
“对，我也觉得现在时机正好，我刚才没睡，盯着他们把大狗牵出去了。”
“好，我们都小心点，贴着墙根处走，注意不要发出响动。”
“那我……我不跑，反正最后还是要被抓回来的。”
苟宝子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把自己听得心口砰砰跳，那群胆子很大的孩子最先往出溜，溜完了，也不知道溜了几个，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身边的二花来，着手碰了碰，谁知二花也早就醒了，但他拍了拍苟宝子的手，示意他别出声：“嘘，别说话，继续睡吧。”就算逃出去了又怎样，外面没有家，也没有吃的，他们这样的小孩子活不久的，所以还不如乖乖待着每天被投喂就好了，失去自由算什么，在这个年头，谁愿意给自己饭吃他就愿意当谁的狗。
二花的声音很轻，很暖，在近近的耳边，有那么一刻给人好像是弟弟在身边的错觉，很好的安抚了苟宝子离奇的心跳。
也对，这里吃好喝好，傻子才想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