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的毛巾还残留着余温,路年遥背靠墙,回忆起走马灯来。
本来是一件可以忽略的事情,但考虑到他童年时期肆无忌惮的性格,让人记恨也正常。
那时候路年遥九岁,应丘良笙一家的盛情邀请,被明晏领着去吃烤肉。
当时小区管控不严,隔几天就有人在楼下支烤架,备食材,烟熏燎燎,却没见人举报。
几个孩子坐等开饭,无所事事,很快被电视里的卡通节目吸引走。
问题就出在这。
三个小孩,兴趣爱好不尽相同,电视机争夺战就此打响。
年龄大占据生理优势,性格强势占据性情优势。
孩子王路年遥两项都占,其余两人反抗无效,苦于没有其他娱乐设施,只能硬着头皮一边听胜利者发言,一边看僵尸蹦蹦跳跳。
路家老二习以为常,扑到书架上挑挑拣拣。可安岑气不过,一开始还能好声好气地劝说:“这是不对的。”“小孩子不应该看这个。”
但注意到对方置若罔闻的态度,安小弟撸起袖子,决定要教他好好做人。
不满持续发酵,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碍于体型和心智上的差距,安岑败于下风,哭哭啼啼地跑下去找后援。
临走前,路年遥还挑衅他,说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哭嚎声瞬间撕裂了每个人的耳膜。
果真还被这家伙说中了,丘良笙和安父温言软语哄着,只能多烤些肉补偿小家伙。
小孩当即转移注意力,停止啜泣,美滋滋地扑在香肠上。
但电视机之耻会不会记一辈子,那就是另一说了。
卫生间开着窗,外头丝丝凉意贴着瓷墙渗进骨头缝里,路年遥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颤。
人性本恶在他身上化作实体。
蒙昧未开化的野人喜欢看恐怖片,恐吓比他年龄小的孩子,违法乱纪的不敢,只顾追求一时刺激。
虽逞了胜利,但他也没尝到甜头,一回家就被明晏和路荣迫不及待地混合双打,被路老二嘲笑了半学期,深刻反思后,再也没犯过浑。
如今的人模狗样,全靠过去思想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削出来的。想着,路年遥对安岑的愧疚又加重一分。
这份愧疚经热处理加工为大量的练习和教学时长。
再说了,小孩间的打闹又不是什么世俗恩怨,没必要这么紧张。多年过去,谁还能记得清呢?
倒是他痛苦加于肉身,自然难忘。
路年遥的懒劲又上来了,不敢仔细揣测别人的心态,心中那点焦躁也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用毛巾搓了搓自己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才准备走出卫生间。
迎面而来就是一道刺眼的目光,焦躁顺势卷土重来,又缓缓归于平静。
这是应激反应,路年遥在心中强调,鼓足勇气向安闲问候:“安姐。”
姐弟俩不笑还好,一笑就把人直接拉到太阳底下暴晒,常人实在难以招架。
“来,泡的姜茶,以防感冒,”安闲把杯子递过去,无意中感慨,“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奇妙。”
甜辣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稍微侧过身会好一点。
茶汤像一面铜镜,印着持杯人自暴自弃的侧脸。
路年遥完全不想记起当年鸡毛蒜皮的小事,仿佛有什么不可原谅的污点似的。
但偏偏眼前有个行走的大贴士,在他眼前晃悠,逼迫良心不断隐隐作痛。
“我一看你的名字,就在思考明姨家的小混蛋是不是你,没想到还真是,”安闲的脸上看不出别扭,好像是在怀念过往,“小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没有。”
路年遥懒得敷衍,外人一看便知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说麻烦不假,反之,没有这点调味剂他还不习惯。
每日傍晚六点,大脑准时清醒,还能气出点精神气,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安岑在场能听到他心声的话,估计早已泪流满面。
可惜他早上刚考完试,下午就被发配到超市采购去了。
等雨势渐小,终于累死累活爬回来时,发现家里多出两个人,气氛和乐融融。
向来空寂的屋子里,充满暖洋洋的“惰性气体”。
*
安岑敏锐地捕捉到交谈的两个身影,下意识从菜兜子里刨出手机,查看班级群有没有成绩单的影子。
三中的效率之高他是见识过的,但还没变态到判卷五小时,放榜一分钟的程度。
目前群聊里都是催谷子卿和赵云逸写he的刷屏消息。
那路老师来干嘛?
来汇报阶段进度,还是提前打预防针?
再次反省这一个月下来的表现,安岑提来刚买的零食,极有信心地挪到两人面前。
没想到他姐笑容满面地说出恐怖故事:“路老师刚才和我说了,要主动给你加练,你就偷着乐吧,这么负责任的老师很难找了。”
安岑脸上的表情扭曲一瞬,差点没能控制肌肉抽搐,随即恢复如初。
他姐没说对,不是偷着乐,而是暗着爽。
每当安闲的身影越走越远,也无声中留下一个难题,需要他解明心底的失落究竟是什么。
反反复复推开那扇门的动作,行李箱的呲拉声始终刺激着安岑的大脑皮层,久而久之他终于填上答案——
这是不舍的味道。
两个月时间不足以构建坚不可摧的信任,却伴生出了强烈的依赖。
两个小时只不过是弹指一挥,安岑正愁贪心不足,机会恰好白白送上门。
他反复确认,他将路年遥当作至亲的兄长,无意识地讨好是为了能把他留下来,避免自己会被嫌弃的可能。
大概只剩下这些抽象又难懂的东西,才能填补他身上的空洞。
安岑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路年遥身上,后者被他盯得发怵,好在明晏一声叫唤救了他狗命。
“外面雨停了,小遥,咱把车开到车库,再把东西搬上来。”
路年遥顺着话头脱身,朝身后两位摆手,“那我先下去了。”
明晏揣着钥匙就走,没过两步回头:
“正经事忘说了,你们姐弟俩要不要来我家吃一顿?我们家老二做的饭是米其林大厨级别的,不吃亏一整个亿。”
路年遥:“……”
米其林大厨人在家中与虾兵蟹将争斗,也挡不住工作量从天上来。
*
明晏顺带将安岑家的部分相册借过来,整理在一起,等回家慢慢看。
把照片当作日记,这是她怀旧的方式,也是为了找点事干。
但眼下,四个孩子的会面就已经足够精彩。
“他是你的老师,你是他的同桌?”明晏有点语无伦次,最后蹦出一句,“缘,妙不可言。”
“太好了,我正担心这小子在学校的状态呢,路老二,咱加个微信吧?”
安闲趁乱摆出自己的二维码,被安岑截胡了:“哪有你不信任弟弟的姐姐!”
“你在我这已经没有信誉度可言了,要不然钱老师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那只是个意外!”
路康在灶上煨的海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与当下他所处的环境极为相似,他心累道:“还请各位客官移步客厅,待会再畅聊,如何?”
众人瞬间醒悟过来,乖乖地走出厨房。路年遥不敢和那对姐弟对视,硬是死皮赖脸地跨了回去。
“你回来干嘛?”路康沉着脸问。
“我帮你涮锅洗碗。”
路年遥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没被赶出去,但也暴露了自己的心虚。
“今晚的饭菜还是以清淡为主,大鱼大肉吃多了对胃不好。”路康注意到他哥现在的心情抱恙,便转移话题,耐心地给他顺毛。
自从他哥步入大学,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忙碌,发微信后几个小时才有回复。
虽然在本城上大学,但和去外省没什么差别。明明距离很近,甚至只是在隔壁,但怎么也捕捉不到他的影子。
他哥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向客厅。
三人杂七杂八地回忆起过去,地毯上堆着一小摞相册。
安岑对明晏口中的丘良笙十分感兴趣。
不是身为母亲的她,而是处于青葱时代的她,便纠缠着明晏问了许多。
不知道翻到哪一本相册的时候,安岑指着某一张照片,问道:“明姨,这个婴儿是谁?”
闻言,明晏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把那张照片取下来,背后写着两个字:
云逸。
安岑觉得万分不对劲,虽知路家兄弟和赵云逸从小一起长大,有彼此的照片也正常。
但是照片上的“云逸”是个男婴,而他所熟知的赵云逸是女孩子。
“明姨,据我所知,赵云逸是女孩子。”安岑没顾及太多,想起那顿争吵,总觉得有些惶恐。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明晏至今还记忆犹新,那时许莲的态度都让人捉摸不透,“她当年第一个孩子的确是男婴,刚生下来没多久,就被确诊为智力障碍,之后因为发热早夭。”
安岑后脊一阵发凉,问:“那赵云逸知道这事吗?”
明晏摇摇头,“如果是我的话,这件事也很难开口。”
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只不过来得太快,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