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不到,安岑便迅速适应了班级环境,遇到谁也能聊上几句。
当然,这里还有路康的功劳,他辨人功夫极高,给刚入门的师弟提了不少醒。
“谷子卿是典型的林黛玉型人格,对于生活的观察细致入微,我们也称他为‘妙手回春’谷大夫,但具有随机性。”
起初安岑并无多少感触,直到某天他无意间对窗外的草木发呆,这位谷大夫不知何因居然来主动搭话:“我也喜欢看外面的风景才挑了这个座位。”
把目光投向谷子卿,只见此人手里捏着一把小扇,慢悠悠扇着:“古人借景抒情,与花草难舍难分;如今的人……借键盘抒情。”
说着,他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伸出一只蠢蠢欲动的手:“岑兄,要加入我们园艺社吗?”
话题衔接相当丝滑,眼看就能如愿,偏偏有人横插一脚:“底下的某片绿化就是他们负责的,每天还要值日捡垃圾。”
园艺社高大上的气质终究是被现实抹了一层灰。
安岑刚入学那会,根本没有丰富校园生活的想法,因此对这些不甚了解。
但谷子卿不知道从哪看出来了,专门利用这一点坑蒙拐骗。
结果被人识破,又对上路魔头,无话可说之下,泄愤似地“唉”了三声,便灰溜溜地转了回去。
为以防万一,路康将班里具有同样特质的同学都一次性说了。
“赵云逸是班里最热门的作者,这位历史和语文成绩列校位第一,但最好不要请教她问题。”
仿佛看到了同桌懵懂无知的眼神,路康头也不抬地解释,“她会夹带私货,阻挠你学习正史的脚步。”
提起赵云逸,安岑不免想起昨天早上听到的争吵声。
当时他正和路康一块去语文教研组送作业,老远就能听到粗粝的女声歇斯底里,还隐约带着哭腔:
“我女儿的成绩您也能看到,她没有时间去干这些无聊的事情!老师,您难道要眼睁睁的看这些东西毁了她吗?!”
赵云逸站在门口低着头,齐耳长的头发落了下来,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余光瞥见一双熟悉的运动鞋,她自主往后退几步让道,但那双鞋依旧没动。
“小报被看到了?”路康问。
女孩点了点头,没出声。
路康抬脚走进办公室,发现老任只是静静地平视那个看起来已经疯了的中年妇女,任她抒发一切负面情绪。
等她安静下来才开口:“许女士,你问过云逸是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没出身过社会,被圈在象牙塔里不愁生计的小公主小少爷能怎么想。
怎么舒服怎么来呗。
许莲气得浑身发抖,她极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任老师,我们做家长的,当然会考虑她的兴趣爱好。只是做这些东西的前提,是她应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将来自己有实力去开辟属于自己的道路,而现在她还没到这个阶段。”
这一番话任怀安听过无数次,听腻了,内心反而起不了多少触动。
下一秒,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是几乎要敛去声息的赵云逸。
女孩瘦弱,胆子小,哆哆嗦嗦地喘着气妥协:“妈,我不会再写了……这次是真的。”
安岑能看出来她很不服气,这只是暂时性的撤退而已。
长大后虽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但独属于牛犊的锐气也会被削去。
考虑越多,也就束手束脚,但大人们会称赞为“你终于长大了”。
“放心吧,那家伙从小到大说过的‘不会再写’已经有百八十次了。”
安岑的思绪被及时拉了回来,惊异道:“你们从小认识?”
他同桌的声音带着一点嫌弃:“因为我就是最早期的受害者。”
“那她以后怎么办?”
“成绩就是他们母女间最好的润滑剂。第一次月考也快了,你复习了吗?”
学委发出了灵魂拷问,而安岑同学的回答没头没尾,隐隐约约带着兴奋:“快要到中秋了啊。”
这反应……没救了。
*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学生们果断把成绩抛在脑后,扎进月饼的香味里醉生梦死。
明晏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赶在中秋前一天回家,进门就看到两儿子灰头土脸的,正认真细心地做家务,心里又酸又软。
率先跑在前方的是老二,他一把夺过左边的行李箱,处处防备着他哥:“妈,这一箱我处理,千万别让那家伙碰!”
这几乎成明晏的习惯了。
每次过节回家,左边的箱子里始终装着同事送的水产礼盒。
而过去有一年,缺心又缺眼的老大独自打开,结果遍地鱼虾蟹将乱扑腾,三人苦不堪言。
路康是家中大厨,还主动揽活。身为哥哥的路年遥一是懒,二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索性退出厨房。
知人善任的明晏很快分配好了工作:路康在家里处理水产,路年遥充当劳动力跟她去见一位老朋友。
而路年遥把第五箱水果搬到后备箱时,疑惑了:“去看你朋友用得着这么多水果吗?”
驾驶座上传来声音:“还得去她家看看——赶紧上车,有时间还能一起赶上老二的晚饭。”
这位老朋友,是她的发小。两人虽见不着几次面,但线上一直有联系,可惜到最后也没见到。
而自己又太忙,时常在外地,今年这半下午的时间是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眼看地平线越来越宽阔,没了高楼大厦的阻挡,零零散散的小屋鬼魅似的刮过,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许久,车子的引擎声渐渐消失,乌鸦盘旋在天空中嘲哳,前来的陌生人此时此刻聚在了一起。
有“团圆”二字,心里便鼓鼓囊囊,稍微有了点慰藉。
明晏独自捧着一束满天星,与照片上微笑的女性打了个照面:“良笙,我最近偶尔会梦到你,是不是想我啦?现在我来了。”
回应她的只有呼呼的秋风。
“我前几个月还见着小闲了,急匆匆地,快三十了还没找对象,问她就说是忙着养弟弟,没空,”明晏顿了顿,声音很轻,“她很精神,你不用担心,我会搭照他们的。”
语毕,满天星被放在墓碑前,夕阳将来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人为什么越活越孤独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
路年遥坐在副驾驶上,觉着这一段路很是熟悉。
这片小区位于市里数一数二的地段,至于他为什么这么熟悉,因为安岑家就在这。
“妈,咱们接下来去看丘姨家的两个孩子?”
明晏点头,然后略带忧伤地感慨:“你小时候还见过他们呢,长大就忘了,人的缘分真是薄啊。”
暂且先认可这句话。
车子停在附近,路年遥就跟着他妈妈走到小区大门跟前 ,忍不住多嘴问一句:“到哪个单元楼?”
手机上的导航界面还开着,明晏瞅了眼自家儿子,明显是不信任:“等等啊,我先看看东南西北。”
人老得中用,这是他妈妈一直在嘴里念叨的,但是等她辨认完方向,晚饭早就凉了。
明晏正看途中,就听到门卫的声音:“小路啊,又来工作了?”
“这次是和妈妈一起来看朋友。”
门卫乐呵呵地摆了摆手:“去吧,中秋节快乐啊!”
明晏收了手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实话交代,你什么时候在这有工作了?还和的门卫这么熟。”
自打成年后,路年遥鲜少和明晏交流平日里的生活,甚至高考报志愿也从未和她商讨过。
人一旦离了家,或许会和家里的关系越来越淡,除非是大事,要不然很难把家人牢牢锁在一起。
平日的柴米油盐都是些琐碎的信息,根本没必要徒添重担。
外面的人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家里如果不能让她安心,惶恐堆积,日子久了也会得病。
“是家教,这小孩今年也高二,学习还算认真,钱也多,我就长期带着了。”
“带到高三啊?”明晏不可置信,她儿子什么德行她还是知道的,脑子虽然好,但就是懒得像僵尸,“那你这大学就跟过了两个高三差不多哦?”
路年遥眼皮直抽搐,有点没耐心了:“嗯。所以,到底是哪个单元楼?”
“二十五。”
这栋楼他再熟悉不过了,反而有点心慌,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号?”
“我看看……是72号。”
轰隆一声,天上应景地响起了闷雷,不出一会,倾盆大雨浇透了两人的天灵盖。
“这孩子,傻站着干什么,快跑!”明晏把自家傻儿子架起来,拖着就跑。
幸亏离单元楼近,至少没被浇成落汤鸡,路年遥木着脸想着待会要该怎么办。
毕竟这一次见面不同以往,身份不一样,想到过往的糗事,他又有点心虚。
路年遥只想拔腿就跑,可惜没跑成。
不出几米远的防盗门开了,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弯起来:“是明姨和小遥吧,好久不见,快进来吧。”
对啊,他怎么没想起来呢?
安家姐弟的眼睛,都是这样摄人心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