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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云逸(三)

月朗星稀,头顶上的明镜散出柔光,可赵云逸无心去照。

中秋之夜本该与家人作伴说说笑笑,但赵家向来没这个传统,三人低头沉默,像是在吃丧宴。

按往年惯例,赵德木和许莲准时往大群里丢几个红包祝福,也装作是过节了。

完成必要的仪式后,便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为有事可做,赵云逸就坐在电脑面前,盯着空白文档发呆。

昨天班级群里的女生热闹了一阵,催促她和谷子卿写中秋贺文,题材不限,重点是he。

但谷大夫积习难改,写出了一篇高质量的文章,只可惜是be,一口莫辩下,只能在群里装死。

有了谷子卿的前车之鉴,赵云逸不得不小心翼翼。

写文靠三感,一是颇为玄学的手感,二是猛然地灵感,三是当下的情感。

她一个都没占,做了深呼吸,便往储物室走去。

储物室除了闲置的锅碗瓢盆,还有从她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练习册,赵德木一本都没卖,而且按顺序码放整齐,不知道积存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不过这倒是给她行了个方便。

赵云逸自十岁“开窍”以来,偶得灵感碎片,就会写成脑洞偷悄悄塞进书页里。

夹在书页里的纸不易被发现,有一段时间她频繁往这边跑,许莲还以为浪子回头,也没留心照看。

这间储物室已经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至少这里足够安静,隔绝外面那些攀比和指指点点,注意力也会更集中。

上面架子有一半的书是赵德木买来的,什么《中华绝学》一整套,还有阴阳五行,说是起名字用。

再往后就是赵云逸曾经用来写日记的作业本。

她刚把日记抽出来,旁边的书顺着力不小心掉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道有力的闷响。

赵云逸捏着书脊拾起,一张照片从中毫无预兆地掉下,无声,却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据她所知,他们家照片都填进了相册里,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捡起来,却发现只是笑起来很甜的男婴而已,眼睛里藏着星子,与赵云逸隔着时空对视。

估计是哪家的孩子。

翻过面来却让人毛骨悚然,背后用黑色水性笔写着两个字——云逸。

这是许莲的笔迹。

一瞬间,她想起了过往。

某一年的中秋节晚上,母亲哄着孩子入睡,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赵云逸分明听到了有人唤着她的名字。

许莲轻轻皱着眉头,眼中同时盛满绝望和希冀,口中反复念叨:“云逸,对不起……”

那时的她在向自己道歉吗?

眼下胡乱猜测根本无济于事,赵云逸把书放回原位,就如一切从未发生。

*

节假日来得也快,走得也毫不留恋,众学生还在回味,结果被迫浇了一盆凉水。

夜半时分,一张冰冷的成绩单甩在了班群里。

不知道是不是老任别有用心,夜猫子是第一批面对现实的人,那晚没睡的人,实打实地熬穿了整夜。

安岑不是其中之一,这人实行休养生息政策,每日早睡早起,堪称三好青少年楷模。

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机有感应似的嗡鸣不止。

路年遥发来了消息:“我看过成绩了,虽然进步缓慢,但整体还不错。”

“除了背诵重点外,其他内容最好要做到熟读。我让老二捎过去一本大题专练,你每天练三道。”

说曹操,曹操到,小康专递准时送达,那本大题专练魔法般出现在眼前。

路康顶着一个鸡窝头,仔细看,他的眼窝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俨然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喀拉!

椅子和瓷砖亲密摩擦,尖扎声刺起一层细密疙瘩。安岑从未见过这样气势汹汹的路康,刚想问话,前座的谷子卿头转地像拨浪鼓:

“路魔头,安兄,你们吵架啦?”

路康递了一个“你在说什么”的眼神,完全没有和这人交流的**,放下书包就去收作业了。

只留下谷子卿和安岑面面相觑。

“我今天走之前算了一卦,必有大事发生,看路魔头这样,我真觉得我技术又有长进了。”

安岑笑道:“你还精通这个,谷大夫,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哪天给我也算一卦。”

“现在就成,你想算什么?”

“我想算路康为什么要转到这个班。”

谷子卿愣了一下,随即倾身,极力压低声音:“这是我从女生那得到的八卦,你别往外说啊。”

讨论对象正摆着一张阎王爷的面孔,来者不善,像是抢作业的。

还没到他们这一排,谷子卿眸光闪了闪,偷感极重:

“据说是因为赵云逸。以路康的成绩本来是能去一班的,结果他非要待在这,而且班里人也亲眼看到过他们走的距离很近……”

“你们嘀咕什么呢,快把作业拿过来,都快上早自习了。”

安岑正听着入迷,就被一道声音冷不丁地横插一脚,只能先乖乖上交作业。

按老规矩,再帮路康把作业搬到语文教研组。

路康平时勤快认真,收齐的作业上都带着便利贴,谁请假谁没交都记得分明,一目了然。

而今天只有一人请假,是赵云逸。

“这家伙居然背叛组织,早知道我也躲家里避灾了。”安岑开着玩笑话,注意到旁人神色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没有再火上浇油。

不管进几次办公室,都能看到老任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的样子,一旦被繁琐的事情腌入了味,那种悠然自得也就随之消散。

他正结束了一通电话,瞥过那张便利贴,揉了揉眉心:“路康,你和赵云逸很熟吧,你有没有她的线索?”

果然是因为赵云逸的事。

安岑不由得回想起那张照片的存在,当时明晏是这么说的:

“这类照片我们都会留底,等某天小聚的时候还有话可说。这张照片是当时云逸的母亲给我们的,现在想来,她真的很爱自己的孩子,就是可惜……”

光是从“云逸”这个名字就能看出父母究竟蕴含多少期待。

但对于现实而言,与之相反还差不多。

安岑全然集中在自己的思考中,听到“没有”两个字才回过神。

任怀安若有所思地盯着路康,点点头,“云逸的家长目前已经报警了,你俩目前先别声张,回去好好上课。”

*

这事不到半个上午,全班都知道了。

三中虽规定学生上课前交手机,但总有些天才投机取巧,选厚课本掏空内部用来暗度陈仓。

因此不算是空穴来风,只是有人刷到帖子,主角恰好是今天没来的赵云逸。

“我这应该是算得太准,不是乌鸦嘴。”谷子卿还在掰扯他卜卦术,并为自己辩解脱身。

安岑应和着:“既然算得准,再来一卦?”

“你当再来一瓶那么容易吗?这是很费精力的,”谷子卿故作高深,“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

行吧,关键时刻靠不住。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岑把话头转去路康那边,“她多会儿失踪的?”

路康显然是不想交代那么多,眉头微微蹙起,有点不耐烦:“凌晨四点,赵叔起床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许是备杂七杂八的小说看多了,谷子卿脱口而出:“她带手机了吗?”

“没有。”

居然不带手机出门,这几乎是前所未闻的,是铁了心不想让任何人探到蛛丝马迹。

那就是纯粹的离家出走。

还没多讨论几句,上课铃便提醒他们此刻的职责。教政治的姚老师捧着一厚沓卷子,罕见地没开批斗会,而是讲了半个小时的心理健康问题,又回归到月考上。

网络转发的帖子越来越多,但赵云逸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着一日也没得个消息。

路年遥上课期间就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姑娘眉眼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嘴角边还存着笑意。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他暑假去打印店的时候,就没见过小姑娘这样笑过,只是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否认自己。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我找不到自己。”

唯独只有对这句话印象深刻,路年遥的目光定在文案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老师在干什么?”安岑踩着点准时到达托管机构,从包里拿出一个封口袋,里面装着最近新发的豆芽,“回去带给小康,做凉菜好吃。”

路年遥哭笑不得:“你怎么没亲自给他,难为你种菜还想着他的手艺。”

“他今天话挺少的,不敢惹。”

“他平时话也少,很反常?”

安岑郑重其事地点头,“对于熟人失踪,大部分人肯定先是心焦吧?”

路老师并没有插嘴打断他,示意着自己说下去。

“但今天的他不知道跟谁置气——我猜,他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反常的是那张便利贴,如果对于不知道情况的同学,路康会归为“未交”这一栏,并向老师做出声明,而不是“请假”。

听完,路年遥不厚道地笑了,安岑递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我家二弟做事向来认真,洗完头挑不出头皮屑,豆芽菜里挑不出豆皮,没想到认真过头反而露了破绽。”

路年遥说完思考良久,然后才问道:“你有办法让他从实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