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岑的房间收拾地很干净,尤其是在床铺的打理上,高低得是一件艺术品。
房间只有灰白两个色调,是有些偏商务的简约风,堪比某个集团的总裁办公室,在这喝一口水都觉得整个人身价都高了不少。
书桌上还放了一盆薄荷草,香气偏淡,足够舒心。
最诡异的是桌布上居然没有一道水性笔的划痕——这不科学!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令人发指。
路年遥啧啧称奇,被默默地教育了一番。只是效果并不那么立竿见影,他依旧喜欢自己的小破屋。
嘴里热气腾腾的肉馅烫着一小块口腔粘膜,路年遥浑然不觉,彻底沉浸在作为老师的幸福感。
等到吃完早饭后,安岑才毕恭毕敬地请他坐在书桌面前,拿出几根笔和临时借来的课本,乖巧地不像话。
难怪说教师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就凭从刚一进门到现在所受到的待遇,都能收获面面俱到的情绪价值。
但他也没料想到这些诱人的待遇下,藏着怎样的隐患。
路年遥打算奉行因材施教的原则,翻着课本平淡地扔出了惊雷:“成绩下来了吧,小三科考了多少?”
安岑要比路年遥个子高些,坐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差距也极为明显,按道理说会有一种压迫感。
但此刻这高个子肩头缩在一起,脊柱打了个弯,倒生出几分委屈来。
于是路年遥又放软了语气,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奉献出来:
“不管你考了多少,都会有进步的空间,我对我的教学水平还是很有信心的。”
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学生由理转文这件事。
反正连带讨好的包子都吃了,不管怎么死皮赖脸,安岑都有了莫名的底气:“老师,我是刚转文的。就从前几天做了一套文综题的效果来看,不是特别理想。”
路年遥这才把自己的眼睛从书页上撕了下来,迟疑着要不要说些安慰学生的话。
目前安岑在路年遥眼里就是一只迷路的小羊羔,惹人怜爱。
这会路老师内心能容纳百川,又无意地转了下笔尖:“没关系,文科就是背一背,理解理解,有我的带领下,你很快能上道。”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直到现实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地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你是说……你高一整一年都没听过课?”路年遥的下巴快要跌在地上,但好在见过的鸟比林子还多,又及时收了回去。
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完全推翻了他对高薪少劳的幻想,又庆幸还好不是钱少事多。
安岑无辜地点点头。当初在决心学理后,上政史地这三门课时,他都是在自学理科课程。
至于文综考试,全靠吃初中的老底。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吃回头草的这一天,内心百感交集,向路老师递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翻开课本的目录页,路年遥用笔圈了几个标题,解释道:“开学还有分班考,现在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只能是先捡重点的讲,你了解吧?”
既没备课又刚了解到真实情况的路老师被赶鸭子上架,总算是知道了一小时四百的含金量。
天上是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的,路年遥忍不住抱怨过去犯贱的自己,心里顿时打着退堂鼓。
这太为难他这个低精力人了。
但无奈,在吸食精神鸦片和高薪水的双重拉锯下,一小时四百块钱获得了长期胜利。
由此,路年遥过上了一去不复返反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出去上课,下午就在备课,晚上刷题总结。
虽然离百万富翁的梦想又进一步,但路弟弟很明显发现清朝老僵尸进化了。
这一阵子,路弟弟都能听到他的哀嚎,每晚九点准时响彻整个屋子邻里,活像倒了八辈子怨霉无处哭诉的野魂。
“真的有那么难教吗?”
“是啊,我怀疑这个学生是上天专门来降我的,他天生克我。”
僵尸皱着眉头,趴在桌上吐出一天中最浓的怨气。
路弟弟对那位道长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生出了取经的想法:“他居然还能克住你,怎么克的?”
淡淡瞥了他一眼,路年遥是料定了他弟不可能学会,语速飞快地说:“用理科思维理解文科。非得要把每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解明清楚,我本来设定的进度都被一拖再拖,导致工时加长,我又可怜家长那四百块,一不小心多赠送两个小时。”
“加班啊?”
幸灾乐祸个够,路弟弟就见他哥点着头,一头猛地扎进沙发里,睡死过去,一副拒绝交流的状态。
就差合个棺了。
路弟弟把水杯推到他边上,心情酸爽,起身回厨房打算做几个好菜庆祝一下。
他从不会干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赢回家庭地位这事,还得徐徐图之。
*
还剩几天的时间就要分班考了,路年遥心思清明,一大清早毫无睡意,仿佛又转回了自己高考那天。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索性就带着昨晚整理好的模拟题去打印,在店里刚好碰到了难得一见的老板。
老板叫赵德木,是拉煤车的,每一个半月才回一次家,因此打印店平日里是由老板娘照顾的。
如果你每天晚饭后在公园里遛弯,就能看到她。
但这位老板娘行为举止有点奇怪。
这是个老旧一点的城中村,村里的年轻人大多最近几年都搬了出去,只剩下了满口豁牙的老人和不超过七八岁的小孩。
老板娘每看到一个小孩,尤其是男婴,目光都会在他们身上停留少许,又满心忧郁的匆匆走过。
这件事被大多数人都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就连路妈妈也提到过,那时路家兄弟还小,就开玩笑说:“她是不是想拐个孩子?”
路妈妈脸色一沉:“说不准哦。”
但其实老板娘什么也没做,老实本分地守着打印店,背后的议论她都没当回事,也不多辩解。
“哟,这不是路小子吗,听说你考的不错,准备去哪?”赵德木一身煤灰,就敢把魔爪伸向路年遥,又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后者也不嫌弃。
从远处看,倒像是亲生父子。
“隔壁,”路年遥把练习册子递给了老板娘,“许姨,还是老样子。”
“云逸那孩子要是考上隔壁,我死都安心了——真是愁死人啦!” 老板娘无意中插了一句。
“行啦行啦,孩子有点爱好挺好,我听说了现在的学生压力大,跳楼的也不少。”
赵德木这话显然是跟着老板娘对着干,老板娘顾及着店里有人,便一声没吭。
赵云逸今年开学高二,正是紧要时候,又玩物丧志,老板娘平日管教非常严格,所以两人关系总是不太好。
两人吵架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甚至能在客人面前打起来,这事曾闹得人尽皆知。
不过好在最近几年收敛了很多。
路年遥一时觉得尴尬,就跑到后房的打印机那里取东西,抬头就能看到赵云逸在柜台上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手边是一摞厚厚的《史记》《三国志》还有《曹植集》。
这叫玩物丧志?
老板娘看漏了,还是他视力太好了?
路年遥没留神又看了那些书一眼,确认自己是没看错。
“路哥,这么早,”赵云逸早就注意到一道探究的目光,迎面而上就开了个玩笑,“你这是和重新上了一个高三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比高三还累,要是学生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没辞?”
“一小时四百,辞了就算我亏了。”
赵云逸彻底没话了,竖起一个大拇指:“能者多劳,路哥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
“行啦,你好好平衡一下科目兴趣,说不准许姨会……”路年遥不自觉会带入自己的班主任,说话带了点谆谆教诲的味道,猛然一顿。
“路哥,我真的很差劲吗?”赵云逸听出路年遥的意思来,“我妈每次会和我说别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又和对方说我只会玩,家务也不干,一天到晚尽是干了一堆与学习无关的东西,白荒废青春。”
“……可没有这些东西,我找不到自己。”
迷茫的孩子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
路年遥心中重重一跳,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没有人会干涉他喜欢什么的问题。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打不开喉咙。
“小路,一号打印机里没有吗?”老板娘的声音从前房传过来,又中气十足地大叫道,“赵云逸,别打扰别人!”
赵云逸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他晃了晃手,轻轻笑了一下,却牢牢印在了路年遥的脑海中。
那副样子好像在说:“你看,我果然没有被信任的价值。”
云逸这个名字好像只是一件装饰品,并不是父母所希冀的那样。
倒不如说,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人。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是这些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路年遥出去结了账,走之前对老板娘说:“许姨,打印机没纸了,云逸刚好给我拿了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