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啊，隔壁家孩子不就是大一退学，复读一年成功上岸北大了么？”安岑掰着指头，像写作文那样瞎扯论据。
折磨得安闲十分头痛，心说不愧是作文跑题的惯犯，只能哭笑不得地解释：“他那是因为期末考试作弊被退回来了，实在没办法了才……”
苦口婆心的劝诫固然是不管用的，这人就一根死脑筋。
“考不上我就复读呗。”
安闲隔着薄薄的屏幕，都能看到这少爷不知疾苦地大放厥词，一时间怒火攻心。
她终于得出结论，弟弟脑子里似乎有坑，还没法治。
自从父母双亡后，她始终对安岑奉行放养政策，尽量是物质和精神需求都给到位，可是她太忙了，周末能回来一天就算是不错的了。
回过头来看，倒是把他养出了别具一格的性情。
还好是个根正苗红的，要是不管不顾养歪了，下九泉得先含着泪被爹妈抽一顿。
这孩子在生活上和学习上向来省心，敢情是在这等她呢！
安闲从办公室窗口掠过蟹壳橙的暮色，静悄悄地铺下来，其中含糊着一点亮色，像一块磨得晶莹剔透的宝石。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从中汲取到一点希望说服自己：
“行吧，你看着办，坚持不下去了就再换回去，反正时间还多着呢。”
这算是彻底妥协了。
安岑“哦”了一声，也没多少兴奋，倒是像个修无情道的，除了对修炼的渴望，对其他的冷漠极了。
两人都没话说了，也没挂电话，安岑就知道她姐肯定又因为从前的习惯忘了。
安闲一向如此，对于柔弱不能自理的弟弟，关照总是多一分。
他想了想，按掉挂断键。又从书包里翻出了一份崭新的文综卷，亮出收割多次理综满分的神笔，荡气回肠地做完了选择题，居然感觉还不错。
或许是肚子里的墨水耗得太快，安岑又回头补了一顿宵夜，才接着去看密密麻麻印了五面的大题。
凭借着一点初中功底，勉强能把整张卷子铺满，但还是差强人意。
但至于正确率嘛，属实感人。
三十五道选择题，刚好错了二十道，对的那几道还是他连蒙带猜的。大题更是一点边都不沾，楚河边界划分的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这是什么？
和出题人一起玩弄心计权术吗？
常胜将军不信邪，又去找了答案解析，看完后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这仗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的文科生居然还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吸尽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的精髓。
这会众多文科生的形象立马在安岑心目中伟岸起来，摇身一变，成了谈吐温文尔雅的贤士，或是掌握这世间秘密的神人。
不到半小时功夫，安岑就把自己又重新拉回了正轨，坚定了理想信念。
知弟莫如姐也，为了弟弟不着调的梦想，安闲先是帮忙叫了一位家教。
＊
高考过后的暑假，前一个月报完志愿，拿到了准大学生必备的驾照，后一个月路年遥就在思考该怎么赚零花钱了。
当然，也仅仅是停留在思考这一步，每天给自己画大饼，咬上去只觉得松软可口，飘飘欲仙。
就是每天横躺在沙发上不作为，实在是惹人嫌，说什么也得把他发配出去！
“你这个样子就像清朝老僵尸吸鸦片，”路年遥惨遭弟弟无情的指责，“大爷，您什么时候帮忙做点家务？”
这时候的清朝老僵尸无所谓地摆摆手，一副烂泥爬不上墙的样子，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资本：
前些天的作文集卖了二百块，早知道能这么赚就应该先把作文集投给出版社，说不准他还能多攒几百。
路弟弟的脸上姹紫嫣红，不服气地大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什么总是先砸到你身上！”
被馅饼砸晕的人慢吞吞地从沙发起来，活动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你哥哥我，技能全点在幸运上了。”
竟然无话反驳。
他哥在家里就是一剥削阶级的做派，在外面就是清朝老人干似的，一副被人剥削的鬼样子。
因此自己的家庭地位实在是堪忧。
在这个家中比容嬷嬷还要狠心的人，当属于路妈妈，她很乐意找把铁锹把长子铲出去吃苦。
小弟乐意找大哥麻烦，总想着扳回一局，也继承到了路母的一手花招，便贼眉鼠眼的瞟向他哥：“我听说大学生做家教这种工作最轻松，而且一小时两三百……”
路年遥久久不转动的眼珠突兀地震了一下，随即又回归原位不动了。
一看有效果，路弟弟拍着马屁乘胜追击：“而且像你这样学富五车的人，不去浇灌未来的花朵实在是太可惜了！”
路年遥登时心花怒放，问面前这位技术指导：“该怎么找？”
技术指导一步一步教着路年遥完成了注册，查看家长们在平台上发布的信息。
虽然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小区群，或者是由熟人、中介推荐找，但考虑到路年遥没有人脉，又不喜和过多人交流，左思右想还是选择了一个靠谱的平台。
“学历要求985，211等高校研究生，性别要求为男，科目为数学和物化生……”
这条可以过了，学历暂且不提，路年遥可是个纯正的文科生，背叛文科这事他想干也干不出来。
接着翻了几条，要不就是性别不符合，要不就是大部分要补的科目是理科，极少数人会花精力去补相对较玄学的文科。
路年遥不信邪地滑倒了底，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相比于前面那几条，这位家长又是另外一个极端，底线堪比大海：
高考毕业生(最好为三中毕业生)，文科，男女不限，一小时四百。
简单，门槛低，价格美丽实惠。
二话不说，路年遥没仔细想就点了进去。
这事意料之外还成了，家长说明天就可以去讲，连试讲的部分都省了。
路弟弟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再次感慨他哥每次都能叼到馅饼的绝活，无能狂怒之下带着扫帚溜了。
这是他一贯对待长兄的政策：眼不见心不烦，眼不见不眼红。
但如此丰厚又宽松的报酬和条件，并不是轻飘飘几句讲解就能兼得的。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理传承至今是有一定量的人亲身实践上百次加以验证的。
＊
路年遥在第一天就迟到了五分钟。
他是抱着侥幸心理的，昨晚上找了很多经验贴，发现十个家长有七个是为了找个人看孩子写作业，顺带陪玩服务的，由此引出了一大堆“风趣”的吐槽。
这年头浑水摸鱼的工作可不多了，还这么高薪，连机构都不一定能有这待遇。
不管是什么小少爷小公主，只要钱多就成。
路年遥非常没出息的按了门铃，他没等够一分钟，就已经被迎了进来。
路年遥一愣神，心说这速度不对啊，随即手快一步，补救性地握住了安岑的手，脸上挂上一个略感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离这有点远，早高峰有点堵车。你看我这人真是的，一开始没想到时间……不过时长一定补。”
这话也就是打补丁的，虽说有堵车的因素，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因为刷视频太晚才导致今早赖了床。
于是罪责一股脑推给了最亲的人。
弟弟这一生物固然时好时坏，一大早就没了影，也没叫他起床，所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烫。
真是靠树树倒，靠人人跑。正这样想着，就抬眸迎上了安岑琉璃色的眼睛。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只剩下了一句话：
碧波浮光，波漾阵阵。
一旦深陷其中，便不可自拔。
安岑全然不知对方丰富的心理活动，只是注意到了老师眼中不自然的错愕，没仔细想便忽略了过去，于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他风尘仆仆的造型上。
没想到这位老师如此重视他，感激之情快要溢于言表。
这位老师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质。
可能是因为衣服上的褶皱被压成了碎花，整个人似乎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看起来并不像五官那样凌厉。
他的眉被过碎的刘海遮住一部分，下面的眼睛看着你时，会感到一半真诚和尊重，另一半则是绝不会让人轻易入侵之地。
前者是面对大多数人的面具，后者才是他真心的想法，但外人总是看不明白的，有距离感，也不便过度推敲。
安岑收回目光，客气地把路年遥请到自己屋，又烧了壶水泡茶，又从蒸笼里翻出三个热乎乎的包子，问他：“老师大概还没吃早饭吧，干脆就在我这里吃呗？”
“啊？”路年遥发出一个气音的开头，发现屋里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及时改口了，“那我就不推脱你的好意了。”
某位老师心安理得的接受新身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了额外的束脩，早上的怨气顿时消弭了不少。
“不错啊，”路年遥吃完，发自内心夸赞，“这肉馅是熟拌生的吧，鲜嫩多汁，还有一点麻，但是很爽口——从哪买的，我打算给弟弟带回去一点。”
“这是我今早蒸的。”安岑得到了夸奖，脸上的笑容更是挂不住，半途中倾倒出来，将路年遥险些埋了进去。
看着老师脸上震惊的表情，安岑就知道他成功吸引到了对方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