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八点,安岑走到单元楼附近,他习惯性地抬头,八层破天荒地亮起灯来,于是忙不迭地搭上电梯,将嘴角压平。
电梯毕竟是公共设施,有监控,而且还有一位阿婆,总得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来。
她家里的状况,附近的邻居们都略有耳闻。
老伴因为肺癌早早上了路,家里的儿女都出去工作了,每年也就休年假的时候才能回来看看,只能特意高价请护工。
老人身体硬朗着,每天三餐后都拄着拐杖出门走走转转,不久也和这一楼的人都混了个眼熟,眼下刚好回来。
很大程度上,安岑现在的状况和这位阿婆差不多,她是空巢老人,自己就是留守少年。
“诶哟,这不是小岑吗?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我家今晚炸了油条,量太多了,我一老婆子吃不完,给你分点。”
“谢谢阿婆,我今晚吃过了,那就当作宵夜了。”
从外面的大袋子来看,阿婆都给分好了,送人也方便。面对熟人的投喂,安岑从不会推拒,笑嘻嘻地便接了过来。
阿婆看他一接,心底就跟开了花似的,许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说:“今儿个下午你姐姐回来了,笑得特别高兴,可能是有什么好事。”
想到这,安岑的笑容戛然而止,电梯内的冷白光照得他脸上血色全无,但还是心存侥幸:“可能是好事吧。”
电梯叮咚一声,通往炼狱的门开了,安岑无奈之下和阿婆告别,小碎步地移到了自家门口,仿佛里面有一头怪兽似的。
早死早超生,先得鼓起勇气。
这一开门,厨房里的声音传了过来:“回得这么晚,应该是在外面吃过了吧?”
“嗯,”安岑的声音微颤,稳了稳心神,他姐还没雷霆大怒,这是好迹象。
两盘菜上了桌,是一贯的西红柿炒鸡蛋和肉末茄子,安闲只会炒这两道,而这两道恰好是他最喜欢吃的。
而且熟能生巧,技艺越发炉火纯青,味道也越来越好。
出了玄关向左拐就是餐桌,忙活完的大厨不怎么费劲就闻到了烤串和炸油条的香味,便想着物尽其用:“正好今晚没主食,可以凑活一下。”
话落,烤串和油条就被上贡似的摆上餐桌,上面就差插几根香了。
安岑期期艾艾地在她对面坐下来,在内心给老佛爷一跪。
“老姐,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与其一直耗在这坐如针毡,还不如选择自己撞上枪口。
安闲正低头扒饭,眼皮都没撩一下,含糊地给娓娓道来:“今天早上领导结婚,就招待员工们吃席,我本来挺高兴的,结果这时有个电话打过来。”
“什么电话?”
“钱老师的电话。”
向来好说话的钱老师总是在意料之外不顾及情面地背刺他。
死寂之下,只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嗡鸣,一团乱麻被搅得成了一滩烂泥。
覆水难收,只见他姐风卷残云般地搜刮完两盘菜,大爷似的指挥自己:“去洗碗吧。”
理亏地有实有据,不论如何也只能甘情愿地打开水龙头。
安闲靠着门框,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百无聊赖地说:“岑弟,咱们就在这个空档聊聊你破烂不堪的成绩和灰暗的未来吧?”
瓷盘在纤长的手中转了一圈还是稳的,如果要是在小时候,早就摔了,还能领双份骂。
“按你现在的成绩,就算忽略语文和英语也能上个不错的好学校——想补课吗?”
这是在过问本人的意见,安岑最后冲了一遍盘子,转过头说:“姐,再给我一次机会,下次期末考试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回来的。”
“你是不是对我有仇啊?”安闲气得牙痒痒,最后竟是气极反笑,“洗完了就没你事了,滚吧。”
把碗放回原位后,这孩子觑着她的脸色就跑了。
装模作样的小混蛋。
安闲想着,鼻头一酸。
*
安岑在十六年的人生中很少有长远考虑的机会。
脚下的路是被铺好的,只需要跟着指示标走,就一定不会出错。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捷径”。
站在被框定好的范围里,就不会受任何委屈,反而还能收到别人羡慕的眼神和父母额外的关注。
在那个时候,这两样东西便是安岑的全部。
但无论如何都不是长久的,在某一刻,一个人的信仰终究会崩塌,康庄大道并不会照拂所有人。
顶着天的柱子倒下,不安和彷徨裹挟着安岑,心口仿佛是漏了洞,源源不断的流失着什么。
明明要死要活的不是他,但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现在的自己缺斤少两。
于是安闲接过了补天补人的担子,那时候她才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再加上一个亲生的拖油瓶,大有把她埋在琐碎之下的趋势。
现在的安闲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的自己大概是想一了百了,一切删繁就简,不愿多耗费心神想什么东西。
“姐,我下次应该进步多少?”
“十分吧,你看着办。”
“我应该是学文还是学理呀?”
“理吧,你也挺擅长,好找工作。不过你对文科有兴趣的话,也行,看你自己。”
“看着办”“看你自己”这类词每每会被忽略掉。十分的结果不多不少;被拉到家长群的时候,安闲才知道他弟弟选了理。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孩子是在执行命令,并且坚定的认为她所给的指令就是百分百正确。
这真的对他好吗?
等上了高中,安岑脚下的路标被撕去,猝不及防地被迷雾扑了一身,他发现有些东西是他怎么努力也够不到的。
这一点不同之处,就像一块大石头,阻挡了他的步伐,捷径也就不复存在。
比如说愈发难以控制的语文和英语成绩。
这种意料之外超过了某个阈值,就变得不可控,而安岑恰好是选择了最舒服的方式——摆烂。
但同时又很矛盾,他在试图自救。
安岑和桌上的作文集大眼瞪小眼,良久抱着一颗极其虔诚的心,压平有些卷翘的一角,双手合十,三拜过后才敢翻开看。
这本作文集总得来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的作文尽是激进的观点,倒是有点像士人文绉绉地骂街,就差写着“反对这道题”几个大字了。
例证多选用农民起义的那些好汉,还有反叛人物的史料记载,味道又冲又辣,反骨味十足。
安岑看得到兴味盎然。
第二个阶段温和些许,观点跟那些作文辅导书有些贴近了,但还是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幽怨 。
尤其是在一些宏大的主题上,既夸又骂,看得出来这人内心相当的矛盾。
第三个阶段就是极为标准的范文,和现在市场上的作文辅导书差不了多少,倒是给人一种被规矩驯化之后的错觉。
整个人被磨平了棱角,还有一丝的无可奈何,但足够荡气回肠,看得安岑热血沸腾,竟然也触动了他的反骨。
这本作文集就像游戏里的关键道具,为他搭了独木桥。
上面荆棘丛生,对岸一片漆黑。
迟来的叛逆期却洋洋洒洒的照亮了前面的的一点路。
可惜人生不能存档,不是平行线。有着宽阔大路不走,非得挤独木桥,任谁也觉着这人不太正常。
认真学习了一个月,期末考试来临前,安岑郑重地做出了选择。
*
高一最后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钱黎瞧着excel表格上的成绩单,尤其是看到了全班第二名的成绩,气打不出一打。
全班第二名安岑,语文95,数学145,英语93,理综297。
钱黎对这位偏科生,尤其是偏作文生,简直是无能狂怒。
她不徐不疾地灌了口咖啡,极力稳着心态,在办公室里幽怨地盯着成绩单,磨着牙发出嘶嘶声,准备随时在电脑上啃出一个洞。
突然一个电话短暂的扑灭了她无处发泄的怒火。
“喂,是钱老师吗?我想和您谈个事情。”电话对面的声音极轻,能判断出来对方是已经知道成绩了的。
钱黎心说这来的刚好,愿者上钩,态度还算不错哦,想虚心求教的精神倒是让老师如沐春风。
但是她想错了。
“老师,我想转文科班。”
足足十秒的沉默,让办公室的氛围下降到了冰点的位置,周围的老师们各有各的失语症,一时间办公室似乎愁云惨淡,在高山之上绝对是最亮眼的风景。
钱黎几乎认为自己的中文听力出了问题,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趁着她一瞬间的吃惊滑了下来。
“这事你和家长商讨过了吗?”不可能是事实的事实终归还是要接受的,身为教师,强大的素质精神还是要有的。
“说过了,她让我问问您,如果您觉得没问题我就转。”
太不可思议了,钱黎教书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理直气壮的学生了,不禁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没感慨多久,就让她这枚宝贝学生重新评估自己:“既然是你自己的想法,我作为老师给你的建议就是你先去做做文综题,摸地差不多了,再考虑,这样可以吗?”
安岑觉得这方案太行了,连着三句“老师你真好”便又接通了她姐的电话:“小闲同志,我们老师说我还有机会。”
话筒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你们老师知道你刚入学的文科成绩吗?”
“不知道。”
安闲仰天长啸,有点想给这便宜弟弟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