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公布,重点观察对象名单也在同一时间被教务处打印出来,一齐贴在公示栏里,以供人观赏。
凡是上过名单的头号通缉犯都知道,每天下午四十分钟的社团活动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残酷的刑罚。
既丢面子又浪费大把青春时光。
许多人都受不了,但好在这个月安岑还在,只要他不走,就能观赏到一出真正的“唇枪舌剑”之战,精彩程度不亚于一档即兴的脱口秀节目。
“哎,老安去哪?”
“去安慰钱姐。”少年只留给楼上同学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发尾有点翘,却显得肆意张扬。
安岑是语文、英语两个教研组的常客,这会又捏着自己的试卷毫不忐忑地来拜会自己班主任。
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姓钱,有十几年资历,平日里极好沟通,算是半个知心姐姐。
办公室挤满了人头,酷暑难下,连空调都打算罢工不干了,只能费力地低鸣以谴责12小时的工时。
安岑在这小小的四方空间站得浑身难受。脑门上还贴着汗,白色的体恤都被浸湿了半截,低眉顺眼,受了莫大委屈似的。
钱黎怒火顿时消了大半,一时间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了,拿过小风扇,朝着他的宝贝学生吹了起来。
几缕轻盈灌满了四肢,安岑活了过来,但转眼看到老师面如菜色的枯脸,就知道她可能有点微死了。
“天热,回去记得多喝水。”兴许是太过于气愤,可怜了对方没两秒,钱黎便头也不抬地捞过单科分析报告,指了指安岑的最低分,单刀直入,“安同学,其他题我先不说,但这次续写又怎么回事?”
安岑内心毫无波澜,该来的总会来,他刚想碰嘴皮子为自己狡辩,预言师钱黎再次大杀四方:“哦,这次续写你想的太多了,顺带离了个谱?”
当事人并不知道离谱是怎么回事,就听钱黎非常疑惑的说:“这篇续写前两段故事你看懂了吗?”
安岑的阅读功底非常扎实,详略得当的概括了:“有一个小孩从小梦想着要当宇航员,他在外求学,但长大后还是回了农场……父母为了安慰他,送了一只小牛让他养。”
“于是你在后面两段就开始写这人如何养牛,最后宰牛分给了邻居?”钱黎说着说着自己率先破了功,忍不住笑了,但一想到全年级英语最低分出现在自己手里,又心酸得不行,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癫。
周围的老师和挨批的学生闻言脸都憋红了,最终还是没能绷住,一笑泯千仇了。
倒是安岑脸不红心不跳,刚想说几句安慰话,钱黎朝着他摆了摆手:“你还没去过语文教研组吧,你先去吧,等回头我给找适合你的辅导书。”
历经了两科老师的混合双打,安岑进班前一秒都还郁郁寡欢,后一秒又没心没肺的一扬头,重新做人,精神气十足的坐在座位上耳听八方。
班里吵吵嚷嚷的,大多数人还在聚在一起讨论成绩,说着什么理综第一又是安岑,但英语和语文却稀碎得令人心疼,不出一会又开始鞭策自己。
刚被当众批斗的安岑早就把月考成绩这回事甩在脑后,隔着窗户看外面的绿荫大道,若有所思。
那里正热闹着,今年的毕业生们一改往年操作,经校方允许摆了摊,把自己的笔记或者是其他资料卖出去,还能收获到一笔少量的收入。
六月毕业季,天空上没有简笔画的涂鸦,也没有随处散乱的试卷和纸条,只有千篇一律的鸟儿飞过,陪伴着学校里剩下的“预备役”继续追梦。
临近放学,校门口的温度也层层叠叠地高了起来。
从三中的教学楼直走到保安室,有两排并列的杨树,郁郁葱葱,能遮挡毒辣的阳光。它们疲惫地打着蔫,看着躲在树荫下的学生们。
安岑一边扫过各种花花绿绿的标签,一边细心留意着什么。
大多数毕业生售卖的都是笔记,或者是没来得及做的练习册,厚的像砖头,也不免会让人产生后怕的心理。
快要走到保安室的时候,一行小字非常冒犯地闯进了他的视野,那是一本塑料书皮包着的活页笔记本。
安岑站定了,目光投向摊主,是今年的毕业生。
多亏得是毕业生,高考刚结束一周,这位摊主就迫不及待地剪了个妹妹头,染了十分非主流的黄绿色。
这种审美死绝了地画风让安岑禁不住眼角一跳。“安能辨我是雄雌”非常适合面前这人,还好他的声音还有那么一点辨识度。
“同学,我看你对这本作文集一见钟情啊,”这位毕业生快要被憋疯了一般,好不容易能畅快的表达自我,贱兮兮地开始推销,“这作文集是我同桌的,立意深刻,差满分一分是老师怕他骄傲,不信你可以看看评分栏。”
见安岑无动于衷,黄绿毛学着网上带货主播的口吻,又急又促:“这一本里包含了大大小小不计七八十次考试作文,覆盖面广,思路清晰明确,例证素材丰富。过来人告诉你,不买就亏了,仅此一本啊!”
这人不像是卖旧资料的,更像是推销什么武林秘籍一样,连地上灰头土脸的塑料皮都看起来熠熠生辉。
十块钱的外表,无价的气场,安岑下意识吞咽了口水,于是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嘴:“同学,你看过吗,效果怎么样?”
黄绿毛早有预料的一扬眉,非常自信:“看过,就是因为写得太好了,被判定抄袭,本来将近满分的作文,又打回了水平线。”
“所以啊,”黄绿毛的音量陡然升了一个高度,看起来十分痛心疾首,“咱写作文还得活学活用,不能只分析模板,只背范文例句随便拆拼组合……”
安岑听不下去这些口水话了,他默默地捞过那本作文集,拍了拍覆在上面的细沙,付了钱就走了。
遥望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黄绿毛旁边的摊主问他:“这高一的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黄绿毛闻言撩了一把汗津津的脖子,眼珠子转了一圈,“唔”了一声:“是不是理科班那个荣誉榜一?”
“诶,巧了。我妹是他同班同学,和我说这人理科将近满分,唯独语文不行,尤其是作文,次次跑题;英语续写能写出两段冷笑话,经常被英语老师当作开心一刻解闷。”
黄绿毛“呵呵”两声:“看来这就是缘分啊。”
随后继续蹲在原地痴情地等候下一位顾客,得了空闲时间就给备注名为路年遥的人发微信:
「好了,卖出去了。顾客很大方的给了二百钞票,说是学识无价,他给的少了。我也不多推脱,虽受之有愧,但他确实说的没错。我给你发转账。」
安岑把作文集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里,晚上打算好好拜读一下。
校门口人潮奔流,正值下课饭点,乌泱乌泱地填补了为数不多的空地。
汽车鸣笛声,小吃摊的滋啦声,人们密匝匝的吵闹声,交汇成一首让人有些忧郁的曲调,钻进安岑的耳朵里。
别无他因,三中旁边就是一所大学,也算是一所重点学校,再加上附近又有个景区,人流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上下学高峰期间,这总得堵到猴年马月不可。
早中晚三个时刻,是两校师生最烦躁的时候,也不免对这块地带上了又爱又恨的滤镜。
刚进三中的时候,老师就耳提面命地和他们讲不好好学习就等着从隔壁转到隔壁,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正经的玩笑。
其实就算转到隔壁也不亏。
少年人总想着独自闯荡远方,万千世界迷人眼,一直龟缩在一个城市里,总是不值当的。
安岑却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等将来赚了钱,有钱有闲,随他去哪个城市,为什么非得要纠结现在呢?
他摇摇头,照着四点一线,没着急赶地铁回家,踩着点去了一趟临近的炸串店,试图错峰出行。
炸串店全名为“三中炸串”,由一对夫妻照看着开的。每天午饭过后他们就急着穿肉,卷菜,手工做面筋,一到放学这个点就开始烤炸,学生们都能赶上热乎的一口。
这里的招牌就是羊肉串和面筋,肉串肥瘦相间,嫩而滑,老板非常实诚地缀满整根木签;面筋弹性十足,有嚼劲,有时候安岑嚼着嚼着会忘记自己,处于一种特别的心流状态。
这家地烤串似乎有什么魔力一样。
门口的塑料牌子油光发亮,客流量非常可观。店里的烟不浓呛,敞亮敞亮地,安岑依旧是坐到了老位置上,掏出手机扫码点餐。
不过一会,熟悉的黄绿毛穿行各个餐桌缝隙其间,然后将一份打包好的炸串送了安岑面前。
“哟,又见面了啦,你也是我们家老顾客?”黄绿毛记忆力一向很好,再加上“英语续写写冷笑话”这个记忆点,想忘都忘不了。
安岑“嗯”了一声:“以前没见过你。”
“废话,爷备战高考的时候,晚上十二点才回家,你这小高一六点吃饭,肯定见不着我。”黄绿毛非常自来熟的拍了拍他的脑袋,还想再问两句,旁边那桌的人吆喝开了。
“许岷,再给我们端一盘面筋过来,多加点孜然。”
黄绿毛,也就是许岷,他转过头笑骂了一声:“怎么连鱼都不让摸,我们三年的情谊呢?”
旁边那桌笑了起来:“等你忙过来,我们请你吃。”
“行啦,哥走了,慢慢吃。”许岷像穿行迷宫的小球,若是有人摇着,碰来碰去,一刻也不停歇。
安岑吃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囫囵塞进书包里,和那本作文集隔开,这才慢悠悠地下地铁。
地铁里的人依旧不少,但相比刚放学的时候还算是宽敞。
穿着校服的人几乎是占了一多半,还有穿着工职装的白领,和颤颤巍巍的老人。几个阶段的人站在一起,就好像隔着过去看自己,隔着现在看将来。
安岑头一回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