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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来客(一)

至此,经历七七四十九天,老僵尸终于能歇歇嗓子,转而迎接更大的风暴——

安岑的分班考成绩出来了。

而当事人第一时间前往教务处领成绩条。只是教务处的人还没来齐,只有主任在工位上。

他正捧着一个搪瓷杯,低头用勺子不断刮着杯壁,腾腾热气冒出来,莫名有点像童话里做魔药的巫师。

因为他的鼻子很锋利,有点翘,学生们就私下就叫他为朱大巫。

朱大巫一见安岑,就把成绩条交给他:“看来咱学校还是得需要一个文理兼修的人才。”

“兼修有奖励吗?”

“人才都还没出现,奖励什么呀?”

一听这话,安岑的心凉了半截,手里那张纸条在阴凉的雨天里异常烫手,但还是没忍住:“勇气可嘉奖也凑和。”

朱大巫朝着门口的方向一瞥,就从抽屉里拿出三四包菊花茶,说:“行,勇气可嘉奖。小伙子,未来的路可要好好走好好看。”

安岑只听了前半句。

三中一直有个传闻,说是拿到朱大巫给的茶包,一周之后,水逆很快就会退散。

今早可算是值了!

安岑乐滋滋地把茶包塞进衣兜里,说了两声谢谢,一边走一边埋头看成绩。

语数英发挥正常,那么政史地……

“考的怎么样?”

来不及反应,眼前的白纸黑字不翼而飞,那张脆弱无骨的成绩条随着熟悉的声音,被一只纤长的手用力扼住了喉咙。

抬头一看,竟是今早本应该去隔壁报道的路年遥!

他是刚赶过来的,头发还沾着潮气,额前被打碎的刘海里藏着一抹藏蓝色,和他的气质贴合。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里仿佛写了四个大字:“我就知道。”

相处一个月,安岑已经很了解这位老师的脾性了,不管自己说了什么颠三倒四的话,他都能耐心地解释,好像这人不会生气一样。

盯了好一会的成绩,路年遥的表情依旧如常,半晌才出声:“走吧,我送你一程,到新班级。”

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安岑觉得这话充满了威胁,但那张难辨喜悲的脸又告诉他照旧即可。

下意识地,他当场祭出朱大巫送的菊花茶包。

路年遥伸手拿了一个,安岑果断怂成一团缀在他身后,没看见前者嘴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会正值早自习,两人从教务处旁边的楼梯上去,就能听到惊天动地的背诵声,再往后走声音越来越小,到高二六班的时候,安静地落针可闻。

有一部分人低头奋笔疾书,有一部分人还没到,整个班像一块漏洞的破抹布,颤着线头在风中凌乱。

可以一看的便只有讲台上的班主任,他负手而立,藏在眼镜片后的丹凤眼很快定到了杵在门口的两人上。

六班班主任叫任怀安,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慈眉善目,看起来很是和蔼。

当然,路年遥定是不会被这副皮相骗了的。

任怀安意外地看了路年遥一眼,又拿出一张登记表:“来,安岑是吧,过来填个表。”

没过几分钟,安岑刚落笔,一眨眼的功夫,登记表就凭空出现在班主任手里。

是他早上没睡醒吗?

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景。

“去吧,自己随意挑座位。”任姓班主任随意打发完插班生,扭头便和路年遥叙旧去了,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安岑没来得及细想,便被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这才环视起四周。

一路从讲台上挪动到最后一排,低头写作业的同学相当专注,怎么看也不是垫底班级该有的注意力。

这文科班大抵是卧虎藏龙的,凭他这肉眼凡胎还真看不出来。

安岑径直走向靠窗的座位,看到旁边桌上还摊着几本教辅书,但是座位上没人,看来同桌在他来之前便走了。

这时,一个纸团从前排快准狠地正中靶心,落在桌面偏向中心的位置上。

下意识朝着抛物轨迹看过去,前排所有人低着头,某人并没有暴露自己的想法。

无奈之下,安岑只能先坐下来,看看这班里的某位高人究竟有什么事。

揉开纸团,一行用红笔写的字触目惊心,字迹看起来和印刷体不分彼此,上面写着:

“不要被老任抓到把柄,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把柄是什么,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与上课无关的事,后果就不用这么浪费精力。

一千个老师有一千个后果,用穷举法列到临终前也未必能猜透人心。

就像他这个单纯无比的高中生竭尽一生都想不出炮烙之刑一样。

“嘭!”

顿声入耳,安岑这才收了心,发现他同桌回来了。

“这是你的课本,我清点过了,没少;老任是教语文的,记得背一下《陈情表》,上课他会抽查。”

同桌生得很清秀,又对新来的插班生如此关照,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感。

他胸口处的名牌标了两个大字:路康。

路康说:“我是本班的学委,有问题下课可以来找我。”

说着,刷啦啦地翻开课本,学委瞬间进入状态,看来无意与新来的插班生交谈。

安岑虽苦不堪言,有一肚子想问的,但好歹是把良言听了进去,没作妖。

*

安岑是被任怀安亲自从班里带出来的,当时众同学的眼神就像看待刚出栏的猪崽一样。

不禁让他疑惑,班主任有那么可怕吗?

从后背看去,这位班主任身形挺拔,颇有点世内高人的意思,身上的宽松便装硬是被他穿成衣玦翻飞的效果,像是来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恰好迎面跑过来的男生没看路,险些要撞在别人身上时,只见任怀安身形一闪,伸出一只手的功夫便让他停下了。

揉了揉眼睛,安岑确认自己的眼睛没花。

“不好意思,我们继续说,”任老师主动放慢了脚步,继续为安岑详解班级情况,“六班班风是很随意的,你初来乍到,或许还不能适应,等到后期自然能融入其中。”

既来之则安之,他一向低调惯了,这点倒不是什么问题。

“我们班上的人也大多也很好相处,平时有问题可以来办公室找我,也可以找你的同桌,还有班委或者是宣委。”

那个不肯透露姓名的纸团侠,应该也挺好相处的吧?

几句话的时间,便从中走到了尾,安岑怀着隐秘的心态跟着任怀安走进语文教研组。

行吧,还是熟悉的配方:

饮水机,打印机,工位,很现代化。

心里还没失落多久,就见任怀安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水晶球。

安岑只是下意识巡视周围,没穿越到什么古怪的地方。

“把手放上来,让我测测你的资质。”

这展开是认真的吗?!

安岑终于得要看看周围是否有人了。

松了一口气,他才敢把手放上去,水晶球发出了刺眼的光,任怀安的语气极为激动:“原来如此,文理双灵根。安同学,高考一视同仁,只测一个灵根,你看着办。”

“哦……”安岑有点懵了。

这还没完,这奇葩老师又带出了一个镜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放在他眼前四面八方的照着,愣是看不到一个人像。

“能看到自己吗?”老师问。

“看不到,”安岑将嘴边的照妖镜咽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脚趾有点痒。

“那就对了,因为神本无相,你就是天之骄子,”任怀安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一本正经地瞎扯,“我看过很多人,他们都不像你这样镇定自若,说明你识海宽阔;安同学,你很有修炼的潜质,像保尔柯察金那样锻炼钢铁一般的意志吧!”

安岑彻底没话说了。

退一万步讲,这个镇定自若会不会是办公室刚好没人而造成的?

但任怀安这场仪式还没结束,拿出一块糕点,还有和朱大巫同款的菊花茶包:“最后一点就是有好茶好食记得分享,恭喜你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领到吃食,任怀安又张开了令人尴尬的嘴,但好在这次说的内容还算正常:“月初了,你大师兄要策划咱们门派小报,他有意想让你登刊,托我来问问你的想法。”

并不怎么费劲地转成现实通俗语,安岑问:“会发表在全校吗?”

“门派小报只在门派里流传,这是门规。”

总算搞清楚了,他们班主任有个修仙梦。或许是心累,安岑没怎么推拒就答应了。

原来这才叫“班风随意”。

安岑有一肚子的槽无处可吐,便想起了路年遥,他似乎也是任怀安带出来的学生。

那么他是如何撑过这中二味十足的两年的?

*

许岷领到了两套军训服,手里还拿着两瓶矿泉水,眼睛在周围转了两圈,才发现在梧桐树下等着的路年遥。

想也不想,许岷上前就朝他的背压了一掌:“嘿,你这人,刚刚跑哪去了?”

“咳、咳咳……”

一掌不轻不重,却能让路年遥碰好些瓷,吸引了众多吃瓜群众的目光,借此消消过燥的肝火。

许岷受了天大的冤枉,可奈何他清爽的发色实在惹眼,即便不是为了吃瓜,欣赏欣赏21世纪青年标新立异的精神风貌也是不错的选择。

目光灼灼,腾地一声,路年遥故意道:“山民,你有没有听到茶壶烧开的声音?”

许岷的声音难掩羞愧:“下次的鸡肉串还想加蜂蜜么?”

甜咸爱好者如果要出一个排名,前三绝对会有路年遥的一席之地。

当年许岷就是拿专属调味配方,成功获得了作文大王的指导机会。

但现在高中毕业,谁还会写议论文呢?

可路年遥不能没有蜂蜜孜然味的炸串,非到“必要”时,许岷是绝对不会动这张王牌的。

至于这个“必要”,许岷一概没有定则。

在预料之中地,路年遥迅速滑跪。

“对不起”这三字像冰可乐,一口下去,爽爆了!

许岷笑了半分钟,至于剩下那半分钟——

路年遥把手机收回口袋,接过装着迷彩服的袋子,“我刚刚碰到老任了。”

许岷刚灌进去的水,还没彻底滋润贫瘠的胃袋,就原路返回喷了出去。

“你还抽时间去看望他老人家了?”

“我之前不是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么,那孩子凭实力考进去了。”

许岷咂摸了两下,损道:“有其师必有其徒,也挺正常的。”

一提到老任,就把两人的思绪扯到他们刚分班的时候。

当时的许岷还是个喜欢看魔法少女的中二少年——谁小时候没有个拯救世界的白日梦呢?

实在是太酷了,但苦于没有变身道具,许母又把他从网上淘来的战斗服扔了。

许岷不服气,就染了个七彩玛丽苏的发色。

一进班就是妥妥的显眼包,任怀安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下了课邀请他到办公室一叙。

路年遥只知道自从那顿茶后,许岷就放佛脱胎换骨了似的,和他说要走上正途。

路年遥十分好奇,便问了一嘴:“什么正途?”

“我要修仙。”

这和成为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有什么区别?

但好歹不会顶着玛丽苏海藻到处晃,在学校的回头率也大大降低了。

路年遥也再也不会被说是魔法少年的随从,遂终于被准许加入了麻瓜籍。

“所以,当时老任是怎么洗脑的?”路年遥至今还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他和许岷几乎是从小一块长大,知道许岷灵机一动的鬼点子有时候比封建思想还要根深蒂固。

文弱书生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回头是岸?

许岷仰头干了一瓶水,用来维护自己为数不多的羞耻心:“别提了……真羡慕你,你可能是班里唯一被他区别对待的。”

路年遥笑笑不语,低头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