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齐渊抬起手，宽厚的掌心轻轻落在唐景珩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温和地拍了拍，眼底所有无奈尽数化作柔软的成全，语气沉稳又真诚：“不管你最后想怎么做，我都站你这边，无条件支持你。”
唐景珩心头一暖，唇角立刻扬起明亮舒展的笑意，浅浅梨涡深深陷在白皙脸颊，眼底盛满被友人兜底的松弛暖意，抬手顺手揽住季齐渊的肩头，轻快晃了晃：“谢了，好兄弟。走，球场打球去，消消闲气。”
两人并肩转身，踏着铺满金红落日余晖的跑道往前走去。橙红落日把两道少年身影无限拉长，一暖一冷、一高一矮，两道轮廓紧紧依偎着，顺着香樟林的小路慢慢走远，身影一点点融进远处朦胧的树影里，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谁都没有留意，教学楼二楼二班靠窗的位置，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自始至终，将楼下这一幕完整收进眼底。
杨慕珩脊背绷得笔直，一身平整校服衬得身形单薄清挺，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铝合金窗沿，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秋日的晚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楼下两人模糊细碎的交谈声，顺着敞开的窗缝，一字不落地送进他耳中。
这些日子走廊里漫天纷飞的流言、食堂餐桌旁压低嗓音的调侃、季齐渊苦口婆心的劝阻，还有方才楼下唐景珩坦荡又坚定的那句“我愿意等他”，悉数清晰落在他心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微凉的秋风掀起他宽松校服的下摆，衣角轻轻翻飞，扫过他细瘦的手腕。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之间，一层极淡、几乎无人能够捕捉的松动悄然掠过，像冰封一整个寒冬的湖面，第一次裂开一道纤细柔软的细纹。他缓缓垂下沉长的眼睫，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视线落在窗台木纹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窗沿冰凉的金属，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纷乱思绪。
最一开始，他是打心底里想要躲开唐景珩的。
他自小性子孤冷沉静，天生寡言少语，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的生活。日复一日的日程被刷题、模考、整理错题、竞赛推演填得满满当当，人生规整严谨得如同教科书上精密无缺的几何证明题，每一步都规划妥当，没有多余的留白与缝隙，从来不曾设想，会有外人贸然闯入自己一成不变、安静枯燥的世界。
可唐景珩偏偏是凭空砸进他单调生活里，唯一的意外。
少年热烈鲜活、明媚坦荡，待人的心意肆无忌惮，像盛夏正午毫无遮挡的烈阳，带着滚烫明亮的温度，日复一日准时撞进他满是习题与公式的枯燥天地，从不缺席。
最开始的半个月，他的疏离肉眼可见，刻意得毫不掩饰。他实在费解，那个全校瞩目、人缘极好、稳居年级第二的耀眼小太阳，为什么独独会对自己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第一次在二班后门看见捧着洋甘菊的唐景珩时，他满心只有猝不及防的错愕。平日里两人除却月考榜单、公开课同台解题，几乎没有半点私下交集，明明只是榜单上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对方却抱着花束，满眼光亮地等候自己。
那一刻他下意识避开少年望向自己的目光，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从旁侧绕开，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难堪。
后来唐景珩一次次将带着露水的洋甘菊与工整信纸递到他面前，他垂眸淡淡扫过，只摇一摇头，语气礼貌却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冰，简短吐出两个字：“不用。”
每当走廊围观的同学发出细碎起哄声，他眉心便会不自觉紧紧蹙起，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刻意绕开所有能和唐景珩产生交集的路线，课间尽量晚出教室，放学提前走，用尽一切方式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他刻意冷淡、刻意回避、刻意拉开距离，想让全校所有人，也让唐景珩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对这位万众追捧的年级第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
他本以为一次拒绝过后，少年便会识趣地止步。可那天被回绝之后，唐景珩轻声一句“我明天再来”，让他脚步顿在楼梯拐角，心底第一次泛起细微的诧异。
他只当是少年一时兴起的玩笑，不过是三分钟热度，隔天自然就会放弃。可第二天午休，那道明亮的身影照旧准时出现在二班后门，怀里依旧捧着一束崭新的洋甘菊，眼底热忱分毫未减。
往后一日复一日，他次次回绝，可唐景珩仿佛永远不知疲惫、不懂退缩。每日准时守在后门口，怀里揣着带着清甜果香的花束、写满细碎心事的信纸，只为静静等他出现，轻声说一句：“杨慕珩，给你。”
无数个课间，他站在教室窗边，远远望着后门那道孤零零等候的身影，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团解不开的疑惑。唐景珩那样耀眼夺目、走到哪里都被人群簇拥的少年，本该拥有无数轻松顺遂的陪伴，何必浪费大把课余时间，日复一日守在自己这个寡言冷淡的人身旁，一次次承受直白的回绝？
全校上下，所有人都笃定这只是唐景珩单方面的死缠烂打，是一场注定没有回应的一厢情愿，所有人都觉得这份热烈的奔赴，终究只会落得徒劳无功。
杨慕珩静静凝望着楼下两道少年并肩远去的方向，橙红夕阳落在远处香樟树冠，漫出温柔朦胧的光晕。心底长久冰封的那一小块角落，像是被方才那句坦荡坚定的“我愿意等他”轻轻叩开，一股细微、柔软的触动缓缓蔓延开来，悄无声息熨帖了长久以来沉寂冰冷的心尖。
他依旧说不清这份触动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往后再看见后门等候的那道身影时，心底那层坚硬冰冷的防备，好像已经悄悄柔软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嗯，终于有点感情线的发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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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