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裹挟着香樟清苦的凉意，顺着教学楼层层敞开的窗缝钻进去，细碎流言就跟着这股风无声漫开，短短几日，从一楼走廊传到顶楼培优教室，连食堂排队、操场散步的间隙，随处都能听见旁人压低声音的闲谈。
整条长廊永远不缺驻足看热闹的学生，有人三两成群靠在栏杆上，指尖抵着下巴悄悄对比两个少年；有人藏在教室后门窗边，偷偷观望唐景珩捧着花等候的模样；还有不少人凑在餐桌角落，小声评判这场不对等的奔赴。
细碎的议论声混杂着饭菜热气、粉笔灰气息、课间喧闹，轻飘飘飘在校园每一处角落。
“唐景珩是真不怕碰壁，日复一日守在二班后门，送一次被拒一次，愣是半点不退缩。”
“换作旁人，被人三番五次冷淡回绝，早就抹不开面子躲远了，也就他性子软，骨子里还格外坚韧。”
“要说杨慕珩也实在太冷淡，不管唐景珩多热忱，从来不肯给半分缓和的回应，像座化不开的冰山。”
这些话或惋惜、或调侃、或暗自不看好，穿梭在人群之间，几乎每个学生都听过几句。可风波中心的两个人，自始至终不曾被周遭的杂音动摇分毫。
唐景珩依旧恪守自己的节奏，每日午休准时抱着一束新鲜洋甘菊出现在二班后门，眉眼明亮坦荡，眼底的赤诚从不遮掩半分。
他生来心性澄澈直白，从来觉得心动是干净坦荡的事，主动奔赴从不是卑微讨好。长廊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尽数落进他耳中，他听见了也只是淡淡弯一下唇角，不会窘迫躲闪，更不会因此收敛心意。指尖轻轻拢一拢怀里沾着露水的花瓣，照旧安安静静倚靠栏杆，目光稳稳落在二班教室的门框，耐心等候杨慕珩的身影。
最先按捺不住，专程来找他谈心劝解的，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季齐渊。
季齐渊生得眉目清隽，线条偏冷，行事沉稳内敛，和唐景珩如火般热烈的性子截然相反。两人一同长大，也是全校唯一一个敢直白戳破利弊、真心为他担忧的人。
午休下课的喧闹渐渐褪去，大部分学生折返教室刷题，空旷的操场只剩徐徐凉风，吹得跑道边的狗尾草轻轻摇晃，香樟树冠翻涌层层绿浪，空气里满是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季齐渊斜斜倚着操场边缘的金属栏杆，目光远远锁定不远处缓步走来的唐景珩。少年方才又一次送花被婉拒，怀里的洋甘菊和信纸原样抱回，纸袋空空荡荡，可眼底依旧盛着透亮的光，半点不见颓丧委屈。
季齐渊眉头不自觉紧紧拧起，语气裹着藏不住的无奈与真切担忧，声音压得很低，避开零星路过的学生：“现在整栋教学楼没人不知道你天天追着杨慕珩跑。”
他抬眼扫过教学楼二班的方向，继续说道：“外面所有人都在议论你，说你热脸贴冷屁股，日复一日主动碰壁，这样的坚持根本不值得。”
唐景珩听完没有半分局促难堪，只是随意抬起手，指腹揉了揉额前蓬松柔软的碎发。正午澄澈的日光斜斜泼洒下来，铺在他白皙通透的侧脸上，浅浅梨涡温顺陷在脸颊，笑容松弛又坦荡，没有半分被流言刺伤的窘迫。
“知道就知道呗，无所谓。”
他微微抬眸，视线越过操场、越过层层樟叶，遥遥望向二班教室的窗口，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柔软与执拗，语气轻缓却无比坚定：“我喜欢他，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心甘情愿主动靠近，也愿意慢慢等他，旁人怎么说都影响不了我。”
季齐渊望着他这副全然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口长气，胸腔里满是无力。
他比谁都清楚唐景珩从小到大的处境。从小到大，唐景珩都是被所有人簇拥偏爱的小太阳，性格开朗耀眼，走到哪里都围着一圈朋友，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必费力追逐，身边所有人都会顺着他、迁就他，鲜少体会反复落空的滋味。
唯独遇上杨慕珩，他心甘情愿褪去一身张扬耀眼的外壳，放下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日复一日主动奔赴，一次次撞上冷淡的回绝，依旧不肯收回心意，不求对等回应，只求顺从自己本心。
季齐渊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抛出心底最担忧的问题：“你就没想过，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你？到时候所有坚持全都白费。”
唐景珩垂落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空荡荡的牛皮纸袋，方才被退回的信纸平整躺在袋底，指尖轻轻蹭过袋口，洋甘菊清甜柔和的香气还残留在指腹，挥之不去。
片刻后，他轻轻弯起眼尾，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笃定的柔光，语气认真又柔软：“他只是慢热，不是天生冷漠。”
“每一次拒绝他都分得清清楚楚，语气礼貌克制，从来没有嘲讽我，也没有刻意敷衍戏弄我，只是暂时不习惯旁人直白的心意而已。”
“没关系，我不急，我可以慢慢来，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他慢慢适应我的存在。”
这番话说得平和安稳，没有少年人一时冲动的莽撞，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笃定。
季齐渊听完彻底哑口无言，半句劝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太清楚自家发小的性子，外表看着温和柔软、待人包容，骨子里却执拗得近乎顽固。但凡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无论旁人如何劝说、现实多少次泼冷水，都绝不会轻易松手退让。
他独自望着操场远处随风晃动的樟树叶，心底无声长叹一声：
罢了，旁人再怎么劝也是白费，这份单向奔赴，怕是前路漫漫，难有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嗯，就是很喜欢这种设定啊。没事没事，后面会成为朋友的，慢慢看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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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言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