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扶着萧斐坐起,后臀的肿痕在坚硬的床板上碾过,入肉的酸痛久久不散,萧斐抿着嘴唇,隐而不发。
林杉取出长长的白练,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白练覆上胸前光滑的肌肤,两手交错时,鼻尖险些碰上萧斐的脊背,才知这副胸膛如此宽厚。
白练一圈一圈地缠绕,一圈一圈地覆盖住每一处伤痕。每每绕到身前时,萧斐都能感受到林杉温热的呼吸,当他发现自己心跳加快,身体发热时,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了。
“放松。”林杉察觉到萧斐的紧绷,提醒他,“不然绑得太松或太紧,伤口都不易好。”
萧斐慢慢放松下来,林杉手下轻快,从肩背到腰肢,每一处都包扎仔细。剪断白练时,萧斐已经像是穿上了一件月白紧身衣。
大功告成。林杉起身,春和拿出干净的中衣帮着萧斐穿上,扶他斜靠着床头,拉过被子轻轻盖到他身上。
林杉看他由着人摆弄的乖巧模样,与他印象中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形象完全不同。
突然想起一件事,抬抬下巴,问道:“那儿伤得重吗?用不用上点药?”
萧斐立刻明白了林杉指的是哪里,双手按住被子,说话都开始结巴:“不……不用了!”
一脸强装镇定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在前厅时的倔强和坚忍,林杉看他脸皮薄,便不再坚持。见他虽然气色渐好,但那两片俊秀的薄唇上仍有淡淡的血痕,到现在滴水未进,已有些干裂。
春和看林杉走到桌边,抢先一步拿过茶壶,仔细斟好,双手奉给林杉。林杉颔首接过,心夸这女孩伶俐。
转身将茶杯递到萧斐手中。萧斐有些惊讶,转而昂首一饮而尽。受伤的嘴唇得到茶水的滋润,立刻恢复了饱满光泽。
“唇上的伤与行动无碍,好的慢些也无妨,就别用那遭罪的药了吧。”林杉将装着馥灵露的竹管递给萧斐。
萧斐接过,拨开木塞,清冽的香气穿过鼻腔,直达百会,一时神清气爽、四体舒畅。
塞回木塞,再次毫不遮掩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名医:一身青色棉麻粗衣,外罩麦色马甲,身形纤瘦得很。柔亮的乌发用木簪高高束起,细致的眉眼,清清亮亮,密长卷翘的眼睫如同忽闪的蝶翅。红唇饱满莹润,皮肤更是粉白细嫩,所谓吹弹可破大约如是。难怪城郊匆匆一眼,竟当他是哪家的孩子女扮男装。
不过,遇见林杉时并不在城郊主路上,那条小径只通烈轩堂,另一头虽连着主路,却有灌木掩盖,几乎无人发现。他一个大夫,又不是烈轩堂的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呢?
“春和,我没事了,你下去吧。”萧斐吩咐着春和,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杉,似要将眼前的人看个通透。
可是春和还没退到门边,萧铭鹤就推门进来了。萧斐立刻掀了被子下床,给父亲行礼。萧铭鹤大跨一步,伸手拦了,重新将被子给他盖好。回头问道:“林大夫,我儿怎么样了?”
不过十几岁的林杉被萧将军尊称一声“林大夫”,本是抬举了,可想到他儿子被打得那个惨样,腹诽道:您自己下的手自己心里没数吗?可这话断不敢讲,只能老实交代病情。
“萧将军,大少爷外伤比较严重,还好没有伤到筋骨,不过五内有郁结之相,还需好好调理。”
萧铭鹤皱着眉点头,五内郁结?我才应该五内郁结吧!
林杉拿出几罐药和干净的纱布,一样一样地摆在萧铭鹤和春和面前。
对春和细细说道:“这瓶是白玉止血散,如果伤口再流血就用这个;这瓶是清创散,用在没愈合的伤口,每天早晚两次换药,不能间断,如果疼得厉害,就换馥灵露,药在大少爷那儿;还有一瓶是九毒化瘀膏,用在瘀青的伤处,上药时用力揉,虽然疼,但如果轻了淤血不尽,最后还是会苦了大少爷,一样早晚两次。换药后,就像我刚才那样用纱布把伤裹好,换下的纱布要勤洗勤晒。”
春和听了一个劲地点头:“是,林大夫,奴婢都记下了。”
虽然林杉是在吩咐春和丫头,但萧铭鹤总觉得林杉那些话都是在说给自己听。打人不过挥挥棒子,救人却要这些纷繁复杂的程序。
儿时也曾尝过墨云杖的厉害,这次责罚斐儿,打得有多重,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斐儿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乖顺懂事,文韬武略、端方持重、行止有度。小小年纪就已为国立功,这样乖巧优秀的儿子谁会不喜欢呢。
今天看着儿子在自己的棍棒下忍痛辗转,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斐儿生在将门,一些常人不能负担的委屈和压力是萧家子孙不得不承受的,一些常人最易获得的温情和快乐也是萧家子孙不能轻易享有的。今天的事看上去不过是几个孩子打架,其中的利害,朝堂的风云是时候让斐儿明白一二了。
林杉收拾好药箱,向萧铭鹤行礼告辞。却见房门口,一小厮捧着一根淡青色木棍,心中一凛:莫非那样的家法教训还不够?!
“萧将军。”林杉转回头对萧铭鹤道,“大少爷尚有体热未消,现在虚弱得很,近日切不可再受伤,否则很难痊愈。”
可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僭越了。
萧斐心头一跳,人人都畏惧护国将军的威严,而眼前这位少年名医,从前厅到刚才都一直不卑不亢、不傲不媚,甚至与他积威甚重地父亲对话,也敢义正言辞地下“医嘱”。
萧铭鹤也微微一愣,侧首看了眼那根棍子,心下了然,依旧十分有风度地道:“多谢林大夫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