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一会儿萧斐就皱着眉头,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林杉看着他冰雕玉琢般的侧脸,咬合肌微微凸起,一定是在咬牙忍着痛,也不劝,自顾自地拿出止血药,看萧斐缓过劲,紧皱的眉头有了舒展才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接下来的治疗却不轻松。
鲜红的瓷盒,盒盖轻启,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清创散,外伤惯用药,愈合快,但药性甚烈。
林杉看了眼床上的萧斐,脸色依旧苍白,虚弱无力。林杉实在不忍心用这清创散让疗伤变成另一场酷刑。
收了清创散,从药箱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拇指粗的竹管,拔出竹塞,数种花蜜、草药混合晨露的清冽香气直入心肺。萧斐闻着顿觉清爽无比,心知此药非同一般。
这是林杉半年前机缘巧合下秘制出的伤药,药性温和,愈合伤口有奇效,可去腐生肌,只是相比清创散而言,疗程要慢上一倍。
林杉一时犯了难,不知该让萧斐快些好,还是该让他少受些苦。
萧斐看出林杉眼中的犹豫,只当他舍不得灵药,轻声道:“就用清创散吧。”
嗓音沙哑,说话都难。林杉不听他的意见,拿着竹管就准备用药。
萧斐却抬手拦了:“这是什么药?”
“馥灵露,虽然好得慢些,但药性要比清创散温和得多。”
“要多久? ”原来不是舍不得药。
“半个月。”
“那还是用清创散吧。”半个月确实太久了,“以前用的都是这药,好得快。”
“清创散药性太猛,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
“没关系。”萧斐白着脸,却笑得轻松,“我们用惯了,受得住。”
用惯了?!林杉不知道这个出生将门、备受瞩目的少年将军是怎么笑着说这话的。耐心劝道:“你现在的身体应该慢慢滋养调理。”
“可是……”萧斐还想解释,却见林杉挑起半边眉毛看他,不会真以为自己自虐吧?“……七日后烈轩堂就要举行结训,我必须参加。而且后天就要恢复正常训练,也不能缺席。”
“还说你不是自虐!”林杉觉得难以置信,“你这伤没有半个月根本不能动武,就算用清创散起码也要十日才能结痂愈合。那个结训你根本没法参加,后天训练也只会恶化你的伤势。”
“我没有时间等了。”
萧斐清楚自己的伤势,可是他不能因为这次受伤让两年的苦训前功尽弃。一手撑起身子,一手绕过林杉探入药箱,拿出清创散塞到林杉手里。
“结训对我真的很重要。”
说完就趴了回去,沉沉吸气,等着林杉上药。
林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红瓷盒,原以为像这样的官家子弟都是锦衣玉食、娇宠享乐的。他不知道烈轩堂的结训对萧斐而言,为何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宁肯使用犹如烈焰焚身的虎狼之药,也要按时参加。但他分明看到萧斐说那句“结训对我真的很重要”时,满眼的坚决和恳求。
虽然萧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突如其来的灼痛还是让他忍不住低呼。接着便将脸别过去,埋在臂弯里,再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么忍下去不是办法,林杉轻轻将药抹在各处伤口上,疼痛虽不叠加却延续。萧斐的身体不停地打颤,呼吸也不稳定,双手攥着床单,指节透骨森白,极力地忍着,却只能勉强不让身体抖得太厉害。林杉只觉得,比起这些可怖的伤口,萧斐的倔脾气更难治。
停下动作,等着萧斐缓过劲来,林杉道:
“如果疼得厉害,就出声。你这样忍着更耗费体力,不利于身体复原。”
萧斐松开床单,转过头来,脸色惨白如雪,额上又闷出了汗。愣愣地看着林杉,不答应也不反驳,一副等着继续上药的意思。林杉暗叹一口气,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至少要这样露出脸,呼吸才能顺畅。”林杉并不急着让他答应,继续用药。萧斐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抹到几处较深的伤口时,终是控制不住地呼吸加重。
伤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林杉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拧了一块帕子,一边擦汗净手,一边等萧斐痛感消退,恢复体力,好继续后面的治疗。
一直站得远远的春和听到水声再度响起,心知治疗告一段落,偷瞄了一眼,少爷背上的伤虽然还是红肿青紫瘀黑一大片,但血已经不再流,不似之前那么可怖了。便鼓起勇气走近了些,学着以后怎么给少爷包扎。
林杉见萧斐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又拿出药膏抹在手上,打着圈地搓揉,化开药膏。刚才检查萧斐伤处时就发现,破皮流血的伤口大约七八处,看着触目惊心,实则只伤皮肉,未伤筋骨。反倒皮下淤积了多处程度不同的肿块,如不将肿块推散揉开,疼痛会持续更长时间,复原也会拖拉得更久。
萧斐看着林杉手上蜜色的药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知这九毒化瘀膏,专治红肿瘀青,上药时需用力揉搓,药力才好渗透。
林杉竟从他眼中看出了些许畏惧,心中一哂,现在知道怕疼了?!
感觉药膏已经在指间揉搓得温热,正是用药的时机,却见萧斐又作起了鸵鸟状。指腹在那些红肿的伤处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地揉搓按压着,触手温热的已不知是药膏还是萧斐紧致的肌肤。
虽然这药要使劲揉捏才能充分吸收迅速见效,但是看着萧斐身上那些刚刚止过血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对于那些紫痕下的肿块,实在不能下手。
林杉的手劲对于在烈轩堂习武操练的萧斐来说并不算重,可是伤痕下的肌肤越发透出红润来,甚至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细汗。怎地这么痛?林杉想着,便将药膏抹在自己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上,又闻了闻,这药没问题啊。
“大少爷,怎么了?可是痛得厉害了?”语气里七分不解,还有三分却似关切。
“不!”萧斐也不露头,“没有……不痛……”只是耳根红了起来。
“既如此。”林杉在冷去的水里净了手,换了块干帕子,轻轻蘸去萧斐背上的薄汗,继续道,“请大少爷坐起来,包扎一下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