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斐艰难地走过后堂。回廊上,长房丫环春和早就急得直打转。她是管家萧廉的女儿,从萧斐十岁回府那天起就伺候他的起居。
今日老爷动用家法,还下令不准任何人去前厅,分明是要大家断了去求情的念想,念及此,心知这顿责罚必然不轻。一个多时辰,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回廊那头终于有了动静,春和急急跑到跟前,见萧斐头发湿濡、面色惨白、举步艰难,难过得直想落泪,小心扶住了萧斐的胳膊往东院去。
眼角余光瞥见萧斐背后藏蓝长衫上映出可疑的暗色,心中一凛,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抬头轻声唤道:“大少爷!”
萧斐闻声低头,身后的伤痛得他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摇头安慰这个与他一般年纪却照顾了他五年的丫头。
再抬头时却见对面回廊站着两个人:二娘锦莲和弟弟萧旻。萧斐隔着萧索的庭院,微微弓身给二娘见礼。
二娘是萧斐母亲的亲妹妹,在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小姨的时候,萧铭鹤就娶了她。在萧斐的印象中,二娘对自己一直不亲不疏,好像对于二娘而言,他只是一个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萧旻眼见哥哥重伤在身,站都站不稳,心中难过不已,红着眼眶就要跑过回廊。
萧斐情急,催动内力,传声入密:“回去!别叫爹看见。”
极少听到哥哥用命令的语气要求自己做什么,萧旻生生停住,却不愿回房。
“你若被罚,我就白挨了。”
萧旻闻言,虽有不舍,但不得不转身,随他娘回房了。
萧斐撤去内力,一瞬间,身后如蛆附骨的疼痛迅速反噬,眼前一阵阵发黑。
春和承担着萧斐一部分的重量,从没觉得这条路如此的长,扶萧斐回到东院时自己已出了一身的汗。
管家将林杉带到东院时,春和正慌张地从房中跑出来,险些与林杉撞个满怀。春和见到管家,哽咽道:“爹,我去找大夫,大少爷他......”
“春和。”管家拦了女儿,“城中最好的大夫就在这里了。”
林杉让管家和春和去多准备些热水,多备几条帕子,便径自走进房去。
房间很是简单,所有布局陈设都一目了然,雅致整洁、中规中矩到看不出一点个人偏好。
方才管家带林杉离开正厅后,封了大大一袋诊金,却并没有让他离开将军府,而是又将他安排到了偏厅。说是稍候,却是一候就候了近半个时辰。像是怕他坐不住似的,上好的茶水、点心,珍稀的医书、话本都往他桌上放。这会儿才知道,原是萧将军关门教子,动了家法,留他下来治伤呢。
只是不曾想过将军府的家法竟然如此凌虐。
萧斐半趴在床边,可能是怕伤口感染,衣衫都已褪下,皮开肉绽的伤口里血还在往外渗。
林杉想想自家老爹,也算严格管束自己,有事不过教训几句,犯了错要打,也不过随便抽个鸡毛禅子扫几下手心,甩几下屁股,何曾会对亲儿子上这样的“大刑”。
萧斐已浅浅地睡去,面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还黏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微皱的眉头像一座小山丘,密长的眼睫伴着不均匀的呼吸轻轻颤抖着,想是带着伤在梦里也不能安睡。高挺的鼻梁就像他刚才在庭院中倔强的背影一样,丰润的嘴唇上还有一排血痕,定是刚刚受罚忍痛时自己咬的。
林杉自认相貌不俗,可看着眼前这个“惹是生非”的萧大少爷,还是觉得这个人俊秀惨了!
林杉翻过他的手腕,拂上脉息,毫不意外地发现萧斐还修习过内家功夫,伤势虽不轻,但脉象还算平稳有节,只是有五内郁结之相,如果他受罚时运功抵挡,应该不至于伤到这个地步......
他仔细检查了萧斐背上的伤口,除却触目惊心的棍伤,他身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旧伤,虽然都被细心治疗过,但仍能看出当时伤口必定深可见骨。细看之下,林杉突然发现,萧斐虽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但是这几处旧伤较重的地方丝毫没有被招呼到,仿佛被刻意避开了。
管家很快回来,他将热水和帕子放在床头,关切地看了萧斐一眼,便又退了出去。
春和跟进来,还是一副焦急模样,刚刚为萧斐褪去衣服,见那背上皮肉翻卷,血汗和衣服粘黏,素日里挺拔俊朗的大少爷好像支离破碎了一样,吓得她全身发软。好不容易脱下衣服,萧斐像去了半条命,自己也没了魂似的,这会儿只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再看一眼。
林杉卷起衣袖拧了块半干的帕子,擦干萧斐脸上的汗水,他额上微烫,发着低烧。一路避开破裂的伤口擦拭,可是受伤浅寐中的萧斐似乎特别敏感,刚碰到肩膀就颤了一下,然而一点一点擦下去反而不再动弹了,甚至还很舒服似的在臂弯里蹭了蹭头。
萧斐竟然渐渐睡得安稳起来。看他这个样子,林杉突然有点不忍心接下来的动作。可伤口的血污需要处理,必然会碰痛他,如果不处理干净,会留下更严重的后患。长痛不如短痛,何况清理后还得止血,伤痛避无可避,林杉只能继续动作。
大概睡梦中的人比较没有防备,身体对疼痛的反应也更诚实些。帕子刚碰到伤口,萧斐就痛得一抖,皱着眉头,往床里瑟缩,半张俊脸压在枕头上,显得嘴唇肉嘟嘟的,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
行医这些年,林杉见过无数伤口,救治过无数伤痛残病,施医布针、刮骨缝筋,从未有疑。今日不知怎的,一面对萧斐,手下的动作就变得犹豫起来。
他尽可能轻地擦拭,但萧斐还是在阵阵疼痛中变得不安,渐渐苏醒过来,慢慢地睁开眼睛。当视线转到林杉身上时,突然见鬼似的腾地一下站起来,翻手就要穿上衣服。
眼看被血汗染脏的衣服又要碰到伤口,林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衣服扯了过来。什么修养都顾不上了,他生平最气不配合治疗的病人,开口就嘲讽道:“萧大少爷是偏爰自虐吗?!为何要将这脏衣服穿了脱、脱了穿的!”
萧斐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林杉手里的衣服,又看看他,若有所思。
林杉见他不说话就盯着自己看,不服输地瞪回去,瞪着瞪着就心虚起来,对自己的病人发什么火。
面前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萧大少爷,因为他的举动,眼下正上身**地站着。原本麦色的肌肤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早先以为略显纤痩的腰腹上六块腹肌太过扎眼,结实的胸肌像两只卧着的小兽。林杉别过眼睛,撇撇嘴,心想:这玩意谁练谁都有!
被晾了半晌,林杉开始为自己刚才暴躁失态的行为感到尴尬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萧斐不解地问。
“我是大夫,留下来给你治伤的。”林杉理所当然。
“府医呢?”
“廉管家说,何府医告假了。”林杉见萧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本职工作,“萧大少爷伤得不轻,请回到床上趴好。”
可是萧斐依然站在那里看着林杉,丝毫没有配合治疗的意思。林杉被他盯得心烦意乱,虽然自认相貌不俗,可这萧少爷又不是温软美丽的女子,老被一个男人这么盯着看,也太别扭了。
没耐心的林杉上前按住萧斐的肩膀,迫使他坐下来。萧斐不知在想什么,未及反应,林杉只一使劲,他便直接坐了下去。
"唔! ”
萧斐压抑地痛哼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却似没有力气站稳,身体一歪,便倒了下去,又成了半趴的姿态。他深深地呼吸,胸口起伏明显,额头又渗出细密的汗珠,看样子疼得厉害。
莫非萧斐臀上也有伤?林杉惊疑,再看那床,虽然用的是上等红木,但床上什么细软都未曾铺设,只有一层薄毡,是十足的硬板床,难怪他......
林杉一时愧疚不已,又拧了块帕子,擦去他额上的汗。萧斐睁开眼,依旧执着地看着林杉。
该不会疼傻了吧,林杉很是认真地怀疑道:“你怎么样了?”
萧斐收回视线,淡淡一笑,自言自语一般:“还真像。”
声音几不可闻,林杉听不真切,只觉得那浅笑甚是好看。再问一遍说了什么,萧斐却笑意更浓:“你这大夫真啰嗦,要治伤就快点吧!”
“你! ”真是气饱了。
林杉坐在床边忿忿地想:看你一会儿可还笑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