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杖,长三尺三寸,径九分,青铜锻造,外直中通,内灌九两铁砂,总重三斤三两。落杖时从棍尾至棍梢的力道由轻到重,棍棍见红,杖杖带伤。说它是“刑具”,毫不为过。
第一杖下来的时候,萧斐就疼得皱了眉,墨云杖果然和小时候挨得东西不一样。冰冷坚硬的触感似乎让皮肤炸裂开来,铁砂随着挥动的力量汇集到棍梢,沉重的责打使肌肉几乎要甩开骨头而去,一棍竟是两种痛。
萧斐上次见到墨云杖还是在自己的束发礼上。那天他锦衣华服跪在祠堂,面对着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墨云杖就供奉在灵牌前的香案上,光是那黝黑锃亮的寒光就足够让人心生敬畏。当时的承诺言犹在耳:“萧斐誓遵祖宗遗训,恪守家规,承世族之风骨,扬萧府之廉德......"想不到第一次受这墨云杖竟是因为那几个混蛋!
“啪。”冷冽的杖责强行拉回萧斐的思绪。
“啪。啪。”许久没受过罚,都快忘了廉叔早些年也曾随父亲上过战场,手劲也是不容小觑的。
“啪。啪。啪……”一下一下,结结实实的。
萧斐感觉自己的五官都因为忍痛而变形了,他不愿让弱态显露,索性低头垂眸,暗暗咬了唇上的嫩肉,希望可以转移疼痛。
整个前厅安静极了,只听得到棍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十几棍打下来,萧斐一声也不吭,仿佛那棍子打的不是他一般。
光洁的脊背已经红肿一片,棍痕交错的地方都已变紫,还有些鲜红的血点。管家心有不忍,执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可是没有老爷的命令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牙继续打下去。
将军府规矩极重,这是萧斐从回府的第一天就知道的。一错罚二十,三错六十记。不罚完,家法是不会停的。而萧廉跟着萧铭鹤几十年,从军中到府中,自是一贯纪律严明。劝阻不了责罚,也断不会阳奉阴违,私下放水。
管家落杖的力度不敢轻,速度倒是慢了下来。墨云杖太重,他狠心打了二十多下,看萧斐的脊背已经肿了一指厚,一道道平行的紫痕整齐而可怕,每道伤痕在靠近他的方向是绯红色,然后是深红到紫色,而与棍梢接触的地方已经发黑。
萧斐始终一声不吭,可鬓角和颈背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熬得痛苦。
萧铭鹤瞧在眼里,杖过三十,终于抬了抬手,管家立刻停了杖责。
“斐儿,我再问你一句,可知错否? ”
萧斐缓了口气,深知自己给不了父亲想要的回答,稳了稳身形。
“请父亲重罚。”
萧铭鹤真是气了,两步跨到儿子身边。萧斐明显感受到了父亲的愤怒,却愈发张肩拔背,任凭发落。
萧铭鹤见儿子是铁了心认罚不认错,猛地抽过管家手里的棍子,高高抡起,重重砸在萧斐已经伤痕累累的背上。
萧斐料想父亲盛怒之下若亲自动手,那摧金断石的力气是廉叔远不能及的。可想到归想到,当真落到身上时才知如此凌厉。一个不防,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撑在了地上。只一息,便又咬牙跪直了。已经挨了好几轮的肩背上立刻鼓起了一道紫黑的淤肿。
就在萧斐恢复跪姿的瞬间,第二棍又抡了下去。虽然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没有倒下,但是沉重的冲击力依然打得他前倾了身子,但很快又重新跪好。
萧铭鹤丝毫不给停歇的机会,沉重的墨云杖带着怒火,一棍接着一棍,如雷霆般狠狠劈下。
萧斐咬牙撑着,这一番又急又狠的锤楚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身后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大面积的淤肿饱满鼓胀地僵在背上,每一棍落下带来的钝痛都往骨头里钻。?
萧铭鹤冷眼瞧着,心中暗叹:过刚易折,这般倔能得什么好?他再次高高举起墨云杖,毫不留情地打在紫肿的伤处,那层薄薄的皮肤立刻破裂开,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流出来。?
“唔!”
萧斐牙根咬得发酸,一松劲,闷哼脱口而出,连忙将尾音咽了回去。
沉重的一击逼得他双手撑在地上,鬓角的汗珠滴落,颈上的冷汗也开始向脊背蔓延,腌渍着伤口火烧火燎的疼。
萧斐努力抽回手,恢复到原先的姿态。懊恼地握紧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暗恨自己越发没出息了,只不过一年没挨家法,如今竟然破了点皮就喊出声,着实欠打了。
萧铭鹤掂量着位置和力度,每一棍都将原先的紫痕打出血来。
在他印象中,父亲从未如此狠厉地责罚过自己。萧家儿郎在束发之前,所用的家法戒具是质地较轻的青藤杖,而不是墨云杖。墨云杖对于萧家人来说,震慑警醒的意义更大于身体惩戒。除非品行有缺,否则其他方面的小错处是轻易不会请动家法的。今次,他一件事上犯三错,还一直忤逆顶撞父亲,实是该受此教训。
又一棍挥下,萧斐倔强地暗自较劲,不让自己倒下。只是越来越难以抵抗墨云杖的冲击力,维持跪姿也越来越吃力,所有的神经都叫嚣着疼痛,仅有的意志都在告诉自己:撑住,错了就该受着。
渐渐的,背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膝下的刺痛也越来越明显。
萧斐痛得疾汗如雨,整个身体都开始轻轻打颤,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如鸿毛,被拋向空中,无着无落,突然一阵狂风暴雨将自己打入无底深渊,不停地下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住。他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的边缘,却怎么也控制不了。
沾了血的墨云杖再次落下。萧斐顿觉口中一股腥甜,血液堵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呼,再也支撑不住跪趴在了地上。
“老爷!”管家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萧铭鹤脚边,“老爷,不能再打了!大少爷受不住了,再打下去会要命的!”管家红着眼睛恳求。
这一记反倒让萧斐清醒了些,仅存的一点意识驱使他再次跪起来,可他试了几次,胳膊已经使不出力气,反而牵扯着伤处的血一股股地往外流。
萧铭鹤眼里又是严厉又是不舍,又是气愤又是无奈。他何尝不知道,再打下去就得往已经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招呼。
他用棍梢搭在萧斐试图跪直的肩头,沉声道:“趴好。”
“……”萧斐愣了一瞬,立刻就明白了萧铭鹤要做什么。将喉间的血水咽下,双手双膝撑地,塌腰耸臀跪趴着,不动了。
最后十记,避开了伤痕累累的后背,挟着风尽数打在萧斐的挺翘的后臀上。五下一组,依次排开;再下一组,叠加其上。即使未曾褪裤,也分毫不差。
六十数毕,萧斐已摇摇欲坠。萧铭鹤将墨云杖递给管家:“带他下去。”
这句话像是特赦令一般,昭示着这场极致的家法算是结束了。
萧斐不顾伤口的疼痛,勉力将垂在腰际的衣服披到了身上,萧家的礼节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衣冠不整地离开正厅。他撑着膝盖,摇摇欲坠地想站起来,动作间,后背撕裂一般的疼,臀上也肿痛难当。管家去扶他,却被他勉强推辞,踉跄着站起来,独自往后堂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