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跪下。”
萧斐闻声抬了抬腿，原本已经跪到麻木的膝盖，因为姿势的改变，如同瞬间被扎进了无数根针一般刺痛。他尽量稳步走进厅中，复又撩袍跪正，膝下陡然加深的刺痛激得他抿紧了嘴唇。
萧铭鹤屏退左右，管家萧廉也请林杉离开了正厅。
林杉忽地想起傍晚时分，在城郊撞见了萧斐，当时他拉着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孩，一路疾奔，险些与他撞个满怀，现在想来，也不知道和眼下的情况有没有什么联系。然而萧将军说了这是“家事”，他也不好多嘴。
闹腾的正厅重归肃静，厅中只剩父子二人。
“当真是你伤的他们？”萧铭鹤平静地问。
“是。”萧斐平静地答。
“谁先动的手？”
“是我。”
“为何动手？”
“……他们嘴上不干净……”萧斐想了想。
“就这？”萧铭鹤追问，声音依旧不辨喜怒。
“……是，他们口出狂言、辱骂双亲，孩儿气不过……”萧斐斟酌着讲述今日散学后的事。
“你可知错？”一直平静地询问经过的萧铭鹤，声音突然冷肃下来。
“……孩儿知错了。”萧斐低头认错，料想着按照惯例，应该到这一步了。
“错在哪儿了？”
“……？”萧斐没想到萧铭鹤还会追问错处，这不是很明显吗？他犹豫着，低声道，“孩儿不该意气用事，动手伤人。”
“就这？”萧铭鹤的声音如坠寒潭。
“……”萧斐明显感觉到父亲再次追问的语气里压着怒火，抬头偷瞧了一眼，正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头。
“十岁那年就因此事罚过你，自那以后你再没犯过。这些年，那些蜚短流长你听过多少遍了，怎得偏就今日气不过？”
“…… ……”萧斐心中一紧，头垂得更低。钱升那几人言语挑衅是真，自己动手伤人也是真。其他，无可交代。
“为父再问你，可知错否？”萧铭鹤何等人物，他深知钱升之流未必有胆子主动招惹自己儿子，其中必有隐情。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给萧斐一次坦白的机会。
“……”萧斐又何等聪慧，岂不知这是父亲给他的最后通牒，可到底还是只有一句话：“孩儿不该一时冲动，出手伤人。其他……无错……”
“好，好一个‘无错’。”萧铭鹤怒极反笑，“为父平日如何教你？遇事逞凶斗狠，是为不智；是非不分一味蛮干，是为不明；事到如今仍不肯坦言，是为不诚！这三条，你认是不认？！”
萧斐听出父亲并不怪他动手打架，也不怪他惹了祸让人找上门来，失了家族颜面。而是气他的顶撞和隐瞒。他心中自责，却只字不肯言，只是俯身叩首下去，久不起身。
这是认打认罚不认错的意思？萧铭鹤心中怒火难平，看向守在厅外的管家，沉声道：
“老廉，拿家法来。”
“老爷！使不得……”管家惶急。
“不必多言。”萧铭鹤打断管家想要求情的话，“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踏入前厅半步。”
管家看看一动不动的少爷，又看看一脸冷肃的老爷，无奈去请家法。一炷香后捧回一根三尺长、径寸许的棍子。棍身通体漆黑发亮，顶上嵌着一块雕成云纹状的墨玉。
萧斐知道自己的忤逆必然会招来一顿责打，本也没想过躲。听着身边的动静，知道廉叔已请来家法，便跪立起来，利落地将外衫和里衣一齐褪下，露出光洁的脊背。麦色的肌肤暴露在早春尚且寒凉的空气中，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萧铭鹤端坐主位，看儿子毫不犹豫的动作，是在跟他赌气吗？萧铭鹤扭过头，不去看他。
管家一脸为难地看着犯倔的父子俩，走到萧斐身边劝道：“大少爷，你一向懂事，和老爷好好说说罢。”
萧斐看了眼头发花白的廉叔，又看了眼被自己气得不轻的父亲，心中只觉自己该打，低头道：“请父亲责罚。”
管家急得差点跺脚，这不是拱火吗？！又慌忙去劝那头：“老爷，这墨云杖实在沉重，使不得啊！”
萧铭鹤看了眼跪得端正的萧斐，只说了一个字。
“打！”
管家叹了口气，终是听令捧着沉甸甸的“刑具”走到萧斐身后，手起棍落。
"啪。"墨云杖打在皮肉上，发出清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