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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番外二 锻刃 第9节 包扎[番外]

萧斐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恨不得咬碎牙关的剧痛,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是有人在他后背、臀腿、脚底同时压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湿沙,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面素白的墙壁,窗棂上落着斜阳,光线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橙黄色。

申时了。

他趴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上,身下垫着两层薄褥,柔软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伤口陷进去闷着,也不会硬到硌骨头。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薄被,被面搭在腰际,露出他**的、缠满了药布的后背和臀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三七、血竭、**、没药……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味道,混在一起,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

他试着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抬了抬肩膀,后背就像被人浇上了一泼滚油,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龇了龇牙,赶紧趴了回去。

趴了多久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的天色,估摸着至少有三个时辰。他记得上午受完杀威棒后,是被父亲抱着进了这个院子,后来的事就模糊了。药力渗进伤口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几乎没有翻过身,不是不想翻,是根本翻不了。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身上的药香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被褥上浸进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指上缠着细白的棉布条,每根受伤的指头都被仔细地包好了,布条缠得平整而妥帖,边缘还细心地掖了进去,没有一丝毛糙。

他愣了一下。

这双手,是在挨杀威棒的时候,死死抠着刑凳横木磨破的。指甲劈了两片,指腹上的皮翻起来几块,他当时根本没在意,只记得满手的血和木头上的凹痕严丝合缝。后来……后来他意识模糊了,什么都不记得。

但现在,每一根受伤的手指都被仔细地处理过了。

萧斐盯着自己那双裹得像蚕蛹一样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不是杀威棒的记忆,虽然那些棍子、藤杖、竹条落下的声音和痛感依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是这些伤口被处理时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强撑着从刑凳上爬起来,疼得眼前发黑,两条腿根本站不稳。直到听到王教习说“办完了”,不由得松了劲,结果整个人往前栽。然后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是父亲。

父亲的手臂很硬,像铁铸的一样,但托着他后背和膝弯的力道却轻得出奇,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的头靠在父亲的肩窝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那是父亲常年行军打仗留在衣袍上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他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睁眼,但他记得那个怀抱的温度。很暖,很稳,像是在颠簸的海上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上一次被父亲这样抱着,是半年前,他当时还没来及感受就晕了过去。

而这一次,他没有失去意识。

他被父亲抱进厢房,放在这张床上。床铺已经提前铺好了,褥子软硬适中,枕头的位置刚好让他的下巴搁上去不会顶到伤口。他甚至怀疑父亲提前让人布置过,但他不敢确定,萧铭鹤不是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

然后,父亲亲手给他上的药。

他记得父亲把他放在床上后,先去洗了手,回来时手上端着一个药箱。

“把衣服脱了。”父亲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下达一个普通的军令。

他当时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根本动不了,连解扣子的力气都没有。他挣扎了几下,连第一颗都没能解开,索性放弃了,趴在那里不动。

他以为父亲会叫医师来。

但父亲只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药箱,俯下身,亲手替他解开了衣扣。

萧斐记得,父亲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握刀磨出的老茧,结了一层又一层,硬得像砖木。但那双手在替他解扣子的时候,轻得不像话。一颗,两颗……中衣被小心翼翼地褪下来,每揭开一寸布料,都停顿一下,等着伤口和布料粘连的地方慢慢分开。

没有撕扯,没有不耐烦。

他当时疼得迷迷糊糊,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很清晰:父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想起了弟弟。

萧旻从小就患有哮喘,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请医问药。每次弟弟生病,父亲只要在家,都会亲自端药、喂药、守着。他见过父亲给弟弟上药的样子,那双手轻得不像握刀的手,像春风吹过水面。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隔着屏风,看见父亲一手托着弟弟的掌心,一手拿着药膏,仔仔细细地给他擦破皮的手指涂抹。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了。

不是不羡慕。是不敢。

他十岁才被父亲寻回。五年间,萧铭鹤对他嘘寒问暖的次数屈指可数,管教打罚的倒是数不胜数。练武偷懒要罚,读书不专心要罚,哪句话说得不对付也要罚。罚完了,上药的多是府医,或是管家廉叔。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也会给自己上药。

直到今天。

萧斐趴在床上,发现那些模糊的像是梦境一样的记忆,居然可以无比清晰地拼凑完整。

他记得父亲给他后背、臀腿、脚底的每一处伤口都上了两遍药,第一遍是用药棉蘸着药酒清理,第二遍是涂上厚厚一层深褐色的膏药。

药酒渗进伤口的时候,疼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但没有喊出来。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涂膏药的时候,父亲的手指落在他青紫交错的皮肤上,力道很轻很轻,不像是一个将军的手。膏药冰凉,指腹温热,两种温度交替落在伤口上,萧斐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片片地安抚着。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但他记得一个细节:上完药后,父亲托起了他的手。

父亲把那双磨破的、沾着血污的手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点一点地把血迹擦干净,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再用白布条一根一根地缠好,每一根都缠得平平整整。

萧斐当时迷迷糊糊地想:父亲不是治伤的,父亲是战场杀敌的。他的手指是握刀的,不是缠纱布的。

但那双手缠出来的纱布,比府医缠得还齐整。

他从不敢想,那个连他习武时伤筋动骨,战场上刀剑加身,都不许他叫苦的父亲,居然会给他只是磨破皮的手指包扎。

萧斐把双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包裹得妥帖的白布条,指腹隔着棉布,还能感觉到药膏的清凉。

他弯了一下嘴角。

很轻,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坊间都说萧家的人冷血。说萧铭鹤杀人如麻,铁石心肠;说萧家的孩子从小挨打受罚,跟养牲口似的;说萧家的规矩比军法还严,进了萧家的门就等于进了冰窖。

萧斐不知道别人家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萧家的人确实不会说软话。父亲从没对他说过“别怕”“小心点”“好好休息”,说得最多的就是“站住了”“别丢人”“去祠堂跪着”。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萧家的人不全如外人说的那样。

他们只是不会说。

萧斐把双手轻轻放在枕边,下巴抵在枕头上,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他是萧家的人。

他为这个,觉得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