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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番外二 锻刃 第10节 哨塔[番外]

又趴了一会儿,萧斐觉得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口中黏腻得发苦。伤口虽然还在疼,但三个时辰的昏睡好歹攒了些力气。他试着撑起身体,咬着牙,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起来。

后背的伤被牵动,他龇了龇牙;臀腿的伤压到床沿,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脚底沾地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晃了晃,赶紧扶住了床柱。

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才一步一步地挪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旁边倒扣着茶杯。他翻开一只,提起茶壶,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水倒出来的时候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也不在意,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水是凉的,但很清甜,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把干裂的土地浇透了。

他正喝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萧斐。”

是沐骁的声音。

萧斐放下茶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眉头一皱。

“沐统领。”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沐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他看了一眼萧斐站在桌边的样子:只穿着一条中裤,上身缠满了药布,手指上包着白布条,整个人像是一件被打碎了又粘起来的瓷器,但站得很直。

沐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把油灯放在桌上。

“醒了就好。”他说,眼神淡淡的,却透着点欲言又止,“准备准备……”

萧斐看着他,等着下文。

“酉时之前,上哨塔站岗。到子时,有人来换你,然后回寝舍休息。”

萧斐微微一怔。

刚挨完杀威棒,上哨塔?站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药布的手,又感受了一下身后和脚底传来的阵阵钝痛,嘴角动了动,没有争辩。

“是。”他说。

贺临偏过头,余光扫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情愿或委屈,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只是站在桌边,看着门外,沐骁以为他在看这里离塔哨有多远。又看了一眼这孩子的眼神,才发现,不是,他是在张望门外,像是在找一个人的身影。

沐骁走到萧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还是让萧斐疼得皱了皱眉。萧斐回过神,看着落在肩膀上的那只大手,很热,按在他肩上的时候,像是一块烙铁贴上来,有点像父亲。

“小子,你爹走了。“沐骁说,声音里那层官腔忽然褪去了,露出底下那个在战场上给他塞过零嘴的长辈,“从现在起,你在烈轩堂的一切,归我管。“

他看着萧斐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你爹刚才走的时候,上马车之前回了三次头。我没告诉他我看见了。“

萧斐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不是笑。

是一个风光的少将军在经历了八十杖和一整个下午的昏睡之后,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安心。

他把茶杯放下,转身走向床边,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慢,因为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但他一件一件地穿好了,系好腰带,套上靴子,拉平衣角。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失,天边还剩下一道暗紫色的线。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丛野草被晚风吹得弯了腰,又弹回来,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萧斐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烈轩堂的塔哨有十二处,萧斐被安排在东北角那处,三层楼高,是全堂最高的建筑。

萧斐站在塔底,抬头往上看。看那些从塔顶垂下来的那面烈轩堂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站的时候不许靠不许坐,脊背挺直,目视前方。困了可以眨眼,但不许闭眼。腿抖可以,但不能弯。“

萧斐应了一声,伸手扶住木梯。

木梯粗糙得像是沙砾,握上去的一瞬间,他断了一截指甲的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还没结痂,新伤叠旧伤,疼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上爬。

每爬一步,后背和臀腿上的伤就扯着疼一下。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肉里搅。

爬到第一层平台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后背的伤像是被人用火烧着,每用一次力,火就烧得更旺一些。汗水很快又涌了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木梯上,把干裂的木板洇出一小块深色。

第二层。风开始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腿在发抖,从大腿到小腿,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臀腿上的淤痕开始发烫,像是有两块炭火贴在上面。他咬了咬牙,把腿蹬直,踩稳下一级木梯。

站上哨塔平台的那一刻,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平台的矮墙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扶住矮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吹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冷得像刀子。他打了个寒噤,后背的伤口被汗水和冷风一激,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稳住了。

他松开矮墙,站直身体,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双脚分立,重心落在脚掌上,脚底疼得发麻,膝盖微曲但丝毫不弯。这是萧家的站姿,站如松,立如峰,是师父在他三岁那年就开始教的。他记得师父说:你爹说过,一个人怎么站,就是怎么做人。站不直的人,脊梁也是弯的。

他按照王教习说的,目视前方。从这里可以看到烈轩堂的全貌:校场、讲堂、膳堂、寝舍,还有远处皇城的轮廓。但他没有看这些,他的目光越过烈轩堂的高墙,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连绵的山影,灰蒙蒙的,像是天地之间的一道屏障。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看。他只是把目光放在那里,让眼睛不至于空茫地瞪着。

时间变得很慢。

风是唯一的参照物。它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有时候轻,有时候重,有时候突然停住,整个世界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风停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一面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第一刻钟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他能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面跳动,一波一波的,从大腿一直传到脚踝。膝盖内侧的筋像是被人拉了一下,隐隐作痛。他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来,用这种极小的移动来缓解肌肉的疲劳。

半个时辰的时候,后背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感觉,疼痛是尖锐的、清晰的,你知道它在哪儿,知道怎么咬牙扛过去。但痒是弥漫的、渗透的,它不让你集中精神,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肉里爬,从肩胛爬到腰眼,从腰眼爬到脊椎,又从脊椎爬到肋骨。他的后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中衣摩擦着纱布,纱布牵扯着伤口,痒意变成了刺痛,又变回了痒意。他咬紧了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另一种疼痛来压制它。

一个时辰的时候,月亮升高了一些,月光斜斜地照在平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干裂了,舌头像是砂纸,喉咙里像有火在烧。汗水已经不再流了,中衣干了一半,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壳。后背的伤口□□了的衣服扯着,每呼吸一次就扯动一下,像有一根线缝在皮肉里,被人一针一针地拽。

一个半时辰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疲劳,中午那一觉积攒的体力消耗殆尽。并且,除了早上出门前喝了碗粥,他一整天粒米未进。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汗珠被挤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地模糊回去。他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弥漫开来,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两个时辰。他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腿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它们只是机械地支撑着他的身体,像两根木桩。后背的痒意也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钝痛。臀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慢慢膨胀,要把他的皮肤撑破。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一呼一吸之间,胸腔的起伏像潮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烈轩堂里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