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王铁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烈轩堂新生名册。萧斐的名字已经写在了最后一行,旁边那行“八十,上上”墨迹已干。他提起笔,在“编班”一栏停住,笔尖悬了半晌,没有落下。
沐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茶碗,往椅上一靠:“想什么呢?”
“想把他放哪个班。”王铁山搁下笔,“丙字班人满了,丁字班倒是缺人,但……”他顿了一下,“这孩子,放丁班可惜了。”
沐骁呷了口茶,没接话。
王铁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丁班那帮小子,大半是刚摸刀的新丁,教习讲基础刀法都要放慢三遍。萧斐跟过你西征,实打实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放丁班是耽误他。”
“那就放乙班。”沐骁说。
“乙班倒是个去处。不过……”王铁山手指在名册上敲了敲,抬眼看向沐骁,“你真觉得他只配去乙班?”
沐骁放下茶碗,与他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八十杖,萧斐的表现意味着什么。
他们见过太多进门就哭爹喊娘的,也见过咬牙撑到最后的。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第一棍到最后一竹条,没有躲过一次、没有求过一句饶、没有掉过一滴泪,甚至在被打到意识模糊后,还能自己从刑凳上撑起来。这份心性,不是“将门之后”四个字就能解释的。
沐骁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萧斐被送去了东跨院的厢房上药,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条刑凳还摆在那里,凳面上的汗渍未干,横木上的抓痕又多了一层新鲜的。
“我打算把他放甲字二班。”沐骁突然说。
王铁山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目光微变:“甲字班?今年甲字二班的名额已经定了,全是各军选送的校尉子弟,入学堂之前至少有三年行伍经历。萧斐才十五,按规矩,烈轩堂最低入学年岁是十六。他爹昨日递了折子,求了圣恩,才特准他十五岁入学。甲字班的门槛……”
“我知道。”沐骁转过身,看着他,“门槛是门槛,规矩是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铁山沉默了片刻:“萧将军那边……”
“我去说。”沐骁打断他,“你去拟调班文书,顺便把甲字二班的教习叫来,我跟他说。”
王铁山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着名册上萧斐的名字,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提笔在“编班”一栏写下了“甲二”二字,字迹沉稳,没有犹豫。
半个时辰后,萧铭鹤从厢房出来,刚走到签押房前的廊下,就被沐骁拦住了。
“萧兄,坐。”沐骁指了指廊下的长凳,自己先坐了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萧铭鹤看了他一眼,没有坐,站在廊柱旁,背着手,神色淡淡的:“斐儿的事办完了,我该走了。堂里的规矩你照看着办,有不对的地方,军法处置,不必问我。”
“办完了?”沐骁笑了笑,“你儿子的事是办完了,我这儿还有件事没办完。”
萧铭鹤偏头看他。
沐骁收起笑容,正色道:“萧斐的编班,我想把他放到甲字二班。”
廊下安静了一瞬。
萧铭鹤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很沉:“不行。”
“为什么?”沐骁问。
“他晚一年入学,按规矩,只能进丁字班,撑死了乙班。”萧铭鹤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甲字班门槛多高你比我清楚,他在西征时就是个亲兵,没正经入过行伍,连军籍都是临时挂的。你让他去甲字班,其他堂生的家族怎么想?各军的将官怎么看?烈轩堂没这个先例。”
“没这个先例?”沐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萧兄,你跟我说先例?”
他伸手指向厢房的方向:“你儿子今天挨了八十杖,一棍没躲、一声没哭、一滴眼泪没掉。你跟我说先例?我告诉你,烈轩堂这么多年,能在杀威棒里撑满八十杖不哼不哈的,我一只手数得过来。十五岁,头一回进堂,就这个表现。你要把他扔到丁班,让他跟那帮连跑步都踩脚后跟的新丁混一年?你是怕他太出挑了,还是怕别人说你萧铭鹤以权谋私?”
萧铭鹤的嘴角绷紧了一瞬,没有反驳。
沐骁缓了口气,退后一步,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第一,他的底子。西征八个月,我带的兵。你不在的时候,他压过粮草、冲过锋,砍过敌首还攻过城。甲字班那些校尉子弟,有几个上过阵、见过血?你心里有数。”
“第二,他的心性。”沐骁的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你今早跟他说‘站住了’,他就站住了。八十杖,从头到尾,身形没歪过,嘴上没求过。这般心性,放在甲字班是给所有人立榜样,放在丁班是暴殄天物。”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他今年十五,按规矩是不够年岁,但圣恩特准了。你替他求的这道恩旨,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进丁班混日子?”
萧铭鹤没有说话。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沐骁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这人的心已经松动了,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萧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沐骁的声音低下来,带上了几分只有老友之间才有的坦诚,“你怕人说闲话,说你萧铭鹤的儿子走了后门。但你扪心自问:如果今天挨这顿杀威棒的是别人家的儿子,十五岁,西征有功,心性坚韧,你萧铭鹤会不会点头让他进甲字班?”
这句话落下去,廊下彻底安静了。
远处传来操练场上的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有人在烈日下喊着什么。
萧铭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院子里的那条刑凳。
凳面上还残留着暗色的水渍,横木上的抓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一道道深浅不一,像是无数沉默的呐喊。最深处的那几道,还带着斑驳的暗红色,那是萧斐的指尖磨破之后留下来的。
萧铭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父亲终于放下了什么。然后,他直视沐骁的眼睛,字字落地有声,“但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值得。”
沐骁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而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得意的那种。他拍了拍萧铭鹤的肩膀:“你放心,甲字二班的教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不会因为他是你儿子就手软。该练的课目一样不少,犯了错,该挨的罚也不会少。进了甲字班,他就是个兵,不是萧公子。”
萧铭鹤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条刑凳上:“我知道。”
他说完,抬脚走下台阶,大步朝院门走去。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长枪。
沐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萧铭鹤第一次进烈轩堂,也是一声不吭地受着杀威棒,在挨到第六十七下晕了过去,是他和另外两个同袍把人抬回去的。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会晕过去的少年,后来成了护国大将军。
沐骁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签押房。
王铁山正在整理名册,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成了?”
“成了。”沐骁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闷了,补上一句,“还差一步。”
王铁山“嗯?”了一声,合上名册,挑眉看向沐骁。
沐骁端放下茶碗,然后无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