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骁站在后面,双手抱胸,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萧铭鹤的背影,那位护国大将军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负在身后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却始终没有转身。
王铁山等了两息,示意执刑人换位置。
执刑人上前,除去了萧斐的靴袜,漏出紧实利落的小腿,肌肉透着常年习武的流畅线条,胫骨清隽,脚踝纤细,带着少年独有的单薄韧劲。
两条白釉瓷一般的小腿,并拢在刑凳上,像是不知道藤杖接下来就要落在这里。
萧斐没有动,也没有要求休息。他知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继续。”王铁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第一杖落在膝下三寸。藤杖抽上去的声音不大,痛感却更加尖锐得像针扎。萧斐的双手死死扣住横木,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二杖挨着抽落,萧斐的脚猛地一蹬,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呵”,随即又咬紧了牙。
执刑人没有停顿,藤杖紧追直下。
第三杖。小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小腿肚上的皮肤本就细嫩,四杖过后已经泛起深红色,第五杖落下时,肿痕高高隆起。
第六杖。萧斐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但依然没有求饶,没有躲避。
王铁山眯了眯眼。
第七杖。第八杖。第九杖。
萧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但身体依然没有歪斜,双手依然扣着横木,指甲嵌进横木上的凹痕里,和无数前人留下的抓痕重叠。
第十杖。执刑人换了手法,藤杖横着扫过小腿肚最鼓胀的地方,像一条蛇缠上去又猛地收紧。那里的肌肉紧实而饱满,常年骑马练出的线条在受击的瞬间猛地痉挛。萧斐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才会有的嘶哑。
萧铭鹤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只是肩胛处极快地一紧,然后又恢复了笔挺的姿态。他一直站在窗边,从萧斐趴上刑凳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过一次头。但他什么都听得见,棍子落在肉上的声音、藤杖划破空气的低啸、萧斐每一次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还有那一声比其他都重的“咚”的磕碰声。
他听得见,也听得懂。
沐骁的目光从萧斐身上移开,落在萧铭鹤的背上,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第十一杖挨着上一杖抽落,萧斐没有叫,只是把横木攥得更紧,紧到指腹上的皮都被磨破了,淡淡的血迹涂在木头上。
王铁山瞥了一眼他的手,目光微动。
第十二杖、第十三杖交替抽落,执刑人似乎故意放慢了节奏,给足了疼痛发酵的时间。萧斐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第十四杖。萧斐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冷风灌进了领口,然后又死死压住自己。
第十五杖。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有闭眼,只是死死盯着墙角那丛野草,把所有的意志都钉在那几片摇晃的绿叶上。
沐骁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对王铁山说了一句:“这孩子……比他爹当年还能忍。”
王铁山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萧斐的后脑勺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脖子上。
藤杖依然有条不紊地抽落。
第十六杖。萧斐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牙龈渗出的血混着唾液,被他不声不响地咽了下去。
第十七杖时,落点已经越来越靠近跟腱的位置。那里的肌肉薄,皮下就是韧带,藤杖打上去的瞬间,萧斐的双腿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弹起来,脚趾猛地蜷紧,足尖在空中绷成一条直线,然后又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回凳面。
第十八杖挨着抽下。藤杖落下时,萧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扣着横木的右手松了一瞬,但立刻又抓了回去。
第十九杖。“呃…”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泄出来,又被他硬生生截断,像是被一把刀凌空斩断。
第二十杖。最后一杖带着“呜”的一声低啸,落在小腿中段肿得最高的地方,藤杖抬起时,带起一丝细细的血珠,皮终于破了。萧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终于松开了横木,他的手指僵硬地蜷着,一时半会儿伸不直,指腹上全是磨破的血痕。
他趴在刑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息声粗重而滚烫。汗水混着从嘴角溢出的血丝,滴在地上。
未曾走样的身形簌簌打着抖,汗水已经把整件中衣浸透了,贴在青紫交加的棍痕上,像是被水泡过的一块旧布。两条腿从腿根到膝弯到脚踝上方,布满了紫黑色的肿痕,小腿肚高高隆起,皮下的瘀血向四周弥散,有几处破了皮,细密的血珠沿着小腿流到脚踝。两条腿还在不自主地微微颤抖,脚趾时不时痉挛一下。看得人心里发紧。
他没有动,也没有哭。
整个院子安静了几息。几乎涣散的意识在这安静中清晰了几分,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号子。
王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促。等萧斐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最后一项,脚底,二十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