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斐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王教习。
王铁山嘴角牵出一抹笑:“二十杖。背、臀、腿、足,每处二十杖。”
萧斐脸色白了白,没有辩驳。他试图扭头看向沐骁和萧铭鹤,但从他的角度连二人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王教习的话音没有避讳的意思,他二人定是听得清的,但无人置喙。
一个是把他带在身边,打了一年半仗的沐伯伯;一个是他离散八年,嫡亲的父亲。他们没有一人提出异议,萧斐心下了然,这不是王教习故意刁难,而是规矩本就如此严苛。
萧斐深吸一口气,垂首敛目,趴回了刑凳上。
王教习见萧斐从头到尾没有争辩一句,心中暗赞。随即示意执刑人继续施刑。
粗重的木棍再次卷着风抽落,打在挺翘的后臀上,木棍陷入又撩起,饶是萧斐常年骑马、习武,肌肉紧致,那处也被打得弹动颤抖。
第二棍落在臀峰上,许是那里肉厚,掌刑人刻意加了几分力。萧斐再次攥紧刑凳下的横木。
第三棍又往下挪了半寸,萧斐疼得浑身紧绷,不只是挨的那一处疼,那劈进肉里的锐痛朝四面八方涌去,牵连着腰背上刚挨的二十杖一起叫嚣着。
第四棍落在臀腿交界的地方,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雷击中,然后又硬生生地把自己按回了刑凳上。
第五棍又落回臀上第一棍的位置,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叠上了,这意味着,臀上的杖责四棍一轮,他要受过五轮。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寒潭,但他没有叫停、没有求饶、没有哭。只是额头抵在凳面上,死死硬抗着。
当第八棍又打到臀腿交界的地方时,萧斐终于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哼,随即又咬紧了牙关。那里最耐不住痛,萧斐从来最怕这处挨打。
第三轮盖上来的时候,臀瓣已经高高地肿起,将原本宽松的中裤撑起圆润的弧度。棍子再落上去,肉眼可见那里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第四轮的时候,萧斐握住横木的手指已经麻木了,但依然死死扣着。
王铁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记着数。他的目光落从萧斐的后背越过正在受刑的臀上,一路扫到并拢绷直的双腿。这小子的身形从伏上的那一刻到现在,没有变形一点:没有蜷缩、没有扭动、没有试图躲避。
臀上的这二十棍因为叠加得太多而格外难熬,身后方寸之地已经连片地瘀肿起来,淤血顶着交错的棍痕,突突地跳着疼。每一棍之间的间隙,已不足以等那钻心的疼平息,如蛆附骨般摆脱不掉。
当最后一棍不留余力再次砸上臀腿交界处的时候,萧斐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但依然没有叫出来。他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这一轮打完,他抬起眼,才察觉眼前已经开始发花,院墙、刑凳、王教习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那丛野草还看得清楚,它们在风里摇晃,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嘲笑他。笑他脆弱得太早,杀威棒至此才过去一半而已。
行刑的大汉再度撤开,这次他们走向了刑架,放下了那两根粗大厚重的木棍,换上了两根三尺来长的藤杖,杖身呈深褐色,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微微颤着,像一条活蛇。萧斐余光扫过,心中微凛。他认得这种东西,西征时,见军中逃卒挨过。
他趁着两人换刑具的空档,深深地呼吸,松开的牙关酸痛发抖,嘴里铁锈味弥漫,更难受的是,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滞涩得像要裂开似的疼。他顾不得在意这些,后面还有难关要过。
沐骁扭头岿然不动的萧铭鹤,那方墙上的堂规拢共就几十条,这半天早该看完了,萧铭鹤依然还盯着那里看。但沐骁看见,萧铭鹤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沐骁撇撇嘴,又看回已经平复呼吸,等待施罚的萧斐。
执刑人走回刑凳边,却没立刻施刑,而是上手撩起了萧斐的裤腿。
萧斐轻轻颤了一下,就听见王教习不紧不慢的声音:“趴好。”
他没有反抗,已经十分自觉地想通:在这个院子里发生地一切都是被默许的,哪怕再严酷、难熬。
中裤撩至腿根,露出两条尚显少年纤长、却覆着薄肌的双腿。他规规矩矩地伏在刑凳上,背后的伤仍在烧,臀上的肿痛随着呼吸一跳一跳的,现在又要添上新的。
藤杖与硬木棍不同。它更轻,却更毒。
第一杖落下。
抽在腿根,声音清脆得像鞭子炸开。萧斐的身体猛地一弓,那痛不是钝的,是锐的,像一条烧红的铁丝从表皮划过去,又细又深,直往肉里钻。他咬住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杖往下挪了两指。萧斐的额头抵在凳面上,感觉那一杖像是把第一杖的痛又从身体里拽了出来,两处伤口隔空呼应着跳痛。他的呼吸再次变粗,但仍没有动。
第三杖再挪两指。第四杖如是。
汗水从萧斐苍白的额头震落,掠过紧蹙的眉间,翻过高耸的山根,滑过笔直的鼻梁,在鼻尖摇摇欲坠,最终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五杖,执刑人换了角度,藤杖斜着抽下来,从大腿外侧一直扫到内侧,几乎覆盖了半个腿面。萧斐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肌肉在皮肤下面痉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第六杖落下前缓了一息,而后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藤杖落下时带着“呜”的一声低啸。萧斐的腰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又硬生生撑回原位。
第七杖挨着上一杖的位置落下,痛感暴增的瞬间,萧斐闷哼了一声。不是喊叫,只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声极短极重的“嗯”,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他的下巴抵在凳面上,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
第八杖下来的时候,萧斐感觉自己的大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皮肉高高肿起,藤杖打上去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闷响,“噗”的一声,像是打在湿透的皮革上。那种痛从锐利变成了钝重,从皮表沉进肉里,又从肉里往骨头里钻。
第九杖又挨着前一杖抽下来,萧斐的双腿同时痉挛了一下,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一团。他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发出闷哼,只是死死咬住牙,嘴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
第十杖落下前,执刑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王铁山的眼色。王铁山微微摇头,示意不必留情。藤杖再次挥下,这次打在了大腿最靠近膝盖的位置,那里的皮肉最薄,几乎没有缓冲。
萧斐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又重重砸回刑凳。他的额头磕在凳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鼻子撞得发酸,眼眶一瞬间涌上了热意,但他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半个时辰前,那个位置刚被沐骁踹过一脚。
十杖毕。
萧斐的两条大腿从膝上半寸到腿根,布满了紫红色的肿痕,皮肉高高隆起,有几处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没有伸手去碰,甚至没有扭头看,只是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有小腿。还有脚底。他默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