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斐听见“竹条”两个字,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脚底受刑是什么滋味,但肯定不好受。西征时,军中有一个细作被抓住,沐骁让人用竹条抽脚底审了一夜,那人第三下就什么都招了。竹条打在脚底,不伤筋骨,但那痛……萧斐见过那个细作的脸,像被水煮过一样,涕泪横流。
王铁山平静地道:
“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要人扶,自己慢慢从刑凳上撑起身体。后背、臀部、大腿、小腿,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咬紧牙关,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从刑凳上下来,光着脚站定。
他站得不太稳,裤管滑下来,遮住腿上层层叠叠的伤,像刀片刮过。
小腿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脚一沾地,就有一股钻心的痛从脚底板往上蹿,但那不是藤杖打的,而是方才小腿的伤牵拉下来的。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尽量不让自己显出踉跄。
王铁山指着墙边一个矮凳,“坐那儿,脚伸到这条杠上。”
萧斐照做。他弯腰时,背后的伤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停顿。
双手抓住矮凳两侧的凳沿,慢慢地往下坐。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拖延,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每一处伤口都在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已有点心虚。他知道臀上的伤已经肿痛难当,只是想到这样的伤还要挤压在冷硬的凳面上,他的牙根就已经咬得发酸。但他更知道自己必须克服这种恐惧,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同时,干涩的刺痛让他镇定了几分,而后咬着嘴唇,坐了下去。
他顾不得背后的伤,靠着墙,在墙上借了把力,将双脚搁在木杠上,脚底朝上,脚踝并拢。
少年人的脚,脚掌不算宽,足弓明显,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习武、骑马和行军留下的。但茧只覆盖了脚掌前半部分,足弓和脚跟处的皮肤依然细嫩,白得像没见过光。
萧斐微微扬起下巴,他没有闭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的脚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开始吧。”王铁山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宣布。
执刑人换了一对竹条走过来。竹条约三尺长,一指宽,青黄色的竹皮上还带着细密的纹路,握在手里轻轻一抖,“嗡嗡”作响。那是用陈年的毛竹削成的,柔韧而有弹性,打在皮肉上不会破皮,但那种痛……
竹条带着“咻”的一声破空声,精准地抽在脚心最柔软的地方。那种痛跟棍子、藤杖完全不同,它不是炸开的,是钻进去的,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脚底扎进去,顺着骨头一路往上蹿,直冲天灵盖。
萧斐的脚猛地一缩,但脚踝被木杠卡住,缩不回去,只能徒劳地蜷起脚趾。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双手死死攥住凳沿,发出“嘎吱”一声响。他没有叫,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被扼住的气音。
第二竹条紧跟着落下,打在脚掌前半部分,那里的茧最厚,痛感稍稍轻了些,但对此刻的萧斐来说,任何一块好肉都是奢求。竹条抽上去,茧层下面的嫩肉被震得生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萧斐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脚趾蜷得更紧了,脚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的后脑抵在身后的墙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进中衣领口里。
第三竹条落在足弓处。那里是脚底最薄、最敏感的位置,几乎没有脂肪和肌肉覆盖,下面是纵横交错的韧带和血管。竹条抽上去的瞬间,身体本能地想蜷缩起来,但动弹不得。
第四下。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但鼻子里还是泄出了一丝极重的喘息。
第五下。一股热意从脚底往上涌。
六杖过后,脚掌心已经泛起一片深红色,像是被烫过的虾壳。
萧斐的目光落在那竹条上,喉结又滚了一下,口中已没有唾液可咽。他没有求饶,没有说缓一缓,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沐骁这时走了过来,站在王铁山旁边,低头看着萧斐的脚。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想说:要不脚底就算了,走个过场。挨到现在,早够“杀威”了。但他知道不行。烈轩堂的规矩立了六十年,没有为任何人破过例。他当年挨过,萧铭鹤当年也挨过。如果他今天开了这个口,萧斐就永远会被人在背后说“萧将军的儿子是例外”。
那比挨打更残忍。
竹条带着尖利的破空声落下。萧斐的脚猛地蹬直,双手的指甲嵌进凳沿的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嚓”声。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像是一片在风里挣扎的树叶,但没有挪动分毫。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站住了,别给我丢人。”
他现在没有站着,但他不能倒下。
第十竹条打在脚后跟。那里的皮肤粗糙些,但竹条抽上去的痛感一点也不轻,反而因为脚后跟的骨头硬,震得整个脚掌都在发麻。萧斐闷哼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嘶哑,像是嗓子已经喑哑了,只是他不肯喊出来。
十杖毕。脚底从脚趾到脚跟,布满了交错的红痕,有几处已经肿了起来,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火烧过。
王铁山瞥了一眼萧斐的脸。那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眶泛红,但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王铁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收回目光。
行刑人等了五息之久,然后三下连着抽落,打在脚掌的不同位置:前掌、足弓、脚跟。萧斐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每一下都剧烈地抖一下,脚趾不停地蜷起又放松,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痛苦的舞蹈。
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急促的抽气声,每一次抽击都带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嗬……”,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换气。
缓过一息,又是两下连抽。
萧斐的眼前再次发花。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他什么也看不清,院墙、王教习、野草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脚底那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痛是真实的,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沐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偏过头,看了萧铭鹤一眼。
萧铭鹤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