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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章 松竹 第9节 端倪

萧斐推门而入时,林杉正在分拣新采的药材,天边最后一缕阳光铺过来,满院的清苦药香在空气中浮动。

“今日倒早。”林杉抬头,目光落在萧斐手里拎着的布包上,微微挑眉,“这是……”

萧斐走到桌边,将布包放下:“昨日走的时候,听见你腹中擂鼓,想来你总忙到忘了吃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近来堂外桃花开得好,后厨做了桃花酥。顺路带点给你,这个顶饿。”其实说得生硬,耳尖还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薄红。

林杉不自觉地摸上肚子,医庐在崖顶,有谁上悬崖是“顺路”的?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粉粉白白的桃花酥码得整整齐齐,还微微冒着热气。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好吃。”他弯起眼睛,看向萧斐,“多谢。”

萧斐别开眼,嘴上却说:“谢什么。那日你点拨了我一句,案子破了,我和潘磐卫纬都加了分。算是……谢礼。”

林杉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这位少将军,战场上杀伐决断,烈轩堂里冷峻沉稳,此刻却因为送一包糕点,窘得像第一次登门拜帖。

“那便恭喜三位了。”林杉将糕点收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不过你今日脸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

萧斐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道:“没什么。”但又想起没什么这句话在林杉这里没有说服力,又补充道,“可能只是这几日睡得少。”

林杉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去准备换药的物什,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萧斐在方凳上坐下,动作却有些不自然的滞涩。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林杉端着热水过来,目光在他腰背处掠过,没有说话。他将旧纱布拆下,仔细清理伤口,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萧斐的背上,那几道裂开的伤已经结了薄痂,恢复得不错。

但林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没有立刻说破,而是放下药膏,转身从药柜里取出脉枕,轻轻放在桌上。

“手。”

萧斐愣了愣,看着脉枕,又看看林杉。前几次来,都是直接换药,从未诊过脉。

“今日怎么……”

“手。”林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萧斐依言将手腕放上去。林杉三指搭上,凝神细听,片刻后,眉头拧得更紧。他又伸手探了探萧斐的额头,触手微烫。

林杉收回手,起身,神情严肃。

“去里间。”

萧斐心下隐隐不安,却还是站起来,跟着他往内室走。身后传来林杉轻轻带上门的声响,隔绝了外间药炉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风声。

内室更小,更安静。一张简易的诊疗床靠墙放着,床边是存放贵重药材的木柜。阳光从高窗滑落,天色暗下来。

林杉一言不发地点燃烛台,转过身,看着萧斐。他的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压迫感: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萧斐一怔,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林杉的目光太直,太定,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掩饰。

林杉一指诊疗床:“趴床上去。把裤子脱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萧斐敏锐地捕捉到,那份平静底下,藏着几分似是不悦的情绪。

萧斐没有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崖顶的风声,和两人各自的呼吸。

林杉看着他,目光不避不让:“看你走路、落座都很不自然。如果不是难受到控制不住了,以萧少爷的本事,应该不会露出破绽吧。”

“萧少爷”三个字,咬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萧斐一下。

萧斐依旧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林杉眉头轻皱:“你在别扭什么?不好意思吗?”

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缓和些:“在医者眼里,青壮年少、老弱妇孺都是一样的。再说了……”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你有的我都有,我也不是图着要看你。”

这话说得轻松,像是在调侃。但萧斐脸上还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终于迈步,走向那张诊疗床。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是在走向什么让他畏惧的东西。

他不想让林杉看见。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涌,比伤口更痛,比低热更灼。

自他归府以来,他是好孩子,是好哥哥,是好学生。他是征战沙场、屡建军功的少将军,是烈轩堂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他可以在父亲面前低头认罚,可以在弟弟面前佯装无事,可以在同袍面前谈笑风生。

但他不想让林杉看见,看见那个被父亲家法管教、被师长责罚惩处、身上新伤叠旧痕的萧斐。

他怕林杉觉得他一无是处。怕林杉觉得他是个“差劲人”。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怕”?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比身后的伤更让他难以启齿。

他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趴上去。他背对着林杉,声音闷闷的,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要不……你给我开个活血化瘀的药,我自己回去抹吧。”

林杉轻轻摇头:“我连你伤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能胡乱开药?”

他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轻:“你知道你起了低热吗?说明你的伤势已经影响到身体机能了。”

他看着萧斐僵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恼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酸的疼。

“请你相信我的医术和医品。”他说,声音沉静却有力,“既能治愈患者,也能保守患者不想被知道的秘密。”

萧斐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趴到了床上。

他的手攥着枕头,心里沉沉的。

林杉走过去,轻轻掀开他的衣袍下摆。触及里衣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萧斐。萧斐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林杉没有再说什么,手上动作放得极轻,将那层薄薄的布料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