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骁四周扫视一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条凳,吩咐萧斐。
“去把那条凳搬来。”
萧斐自知有错,不敢反驳,乖乖将条凳搬到房间中央,摆在二位老师长官面前。低着头等待宣判。
“小惩大诫,罚你四十戒尺。认不认?”
“认。”萧斐点头。
烈轩堂的军规哪容得了他认与不认,一旦令出,凡有不认不服的,都是先打完再来分辩。
沐骁见萧斐态度乖顺,从桌案上拿起王教习平日讲课时用的戒尺,塞到王教习手里。
“我只是气愤,你委屈比较大,你来揍。”
王教习一脸懵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戒尺,心想:老沐真无耻。
沐骁拍了拍萧斐的肩膀,示意他老实趴好。条凳又短又窄,容不下萧斐整个一条人,他只能上半身伏在条凳上,双手攥住凳腿稳住身形,修长的双腿从条凳尾端自然垂下。平直的脊背、紧翘的后臀,打哪里,都方便。
“对了。”沐骁蹲在萧斐身边道,“明早记得去禁闭室接孙谦出来。案子既是你们破的,那人家受的三十多棍就是替你们挨的,你这‘破案功臣’,得去道个谢。”
萧斐正在为即将要承受的痛苦做心理建设,哪有心思听人说别的事情。可沐统领说得在理,他只好“嗯”了一声,点头应到。
沐骁背着手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十分贴心地、一本正经地嘱咐王教习:“萧斐背上还有伤,你打他屁股就好。”
萧斐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要不是他此刻正趴着等罚,要不是身份有别,他真想捂住沐统领的嘴。而且……而且,那里其实也有伤的。
但萧斐不好意思说,一是那地方难以启齿,二是说出来有诉苦逃罚之嫌。
门关上,屋内只剩萧斐和王教习。
王教习看看乖乖伏在凳上老实候罚的萧斐,又看看手里用了多年、已磨出油亮光泽的戒尺,质朴温润,却厚重沉手。它跟着自己从竹青淡淡到琥珀深深,教出过许多青年才俊、军中英豪。
却甚少落在萧斐身上。萧斐并不是一届统收进烈轩堂的,烈轩堂四年一届,第三年大考,而萧斐却是在第二年才入门的。那时他担心萧斐跟不上,有意对他多留心些,但这小子半点不惧,学得最快、练得最狠、做得最准。鲜少有需要他棍棒调整的地方。
萧斐满心赤诚是好事,但沐统领说得也没错。年轻人冲动毛躁的性子是得收收。
王教习用戒尺撩起萧斐衣袍下摆,露出单薄的绸裤。依着沐骁的话,照着萧斐挺翘的后臀,重重落下一尺。
萧斐臀峰一颤,身体瞬间绷紧,却伏在凳上纹丝不动。
屁股上肉厚,又不似脊背下有重要脏器。戒尺虽有一寸厚重,但比起军棍还是轻巧许多的。王教习有意让他吃够教训,因而手下没有半分留情。
挨着上一记,高起重落。砸进肉里的痛从表面到皮下再向四周扩散,明明戒尺只有两指宽,但萧斐却觉得整个后臀都在疼。
第三记打在臀尖上,萧斐咬紧牙关,那里原本肉最厚,但上回墨云杖也是在这里打得最重。这一棍正压在那还未消的淤痕上打,疼得萧斐头皮发麻。
王教习的尺子下得很慢,每一记都酝酿出最佳的准头和最饱和的力度,每一记都要萧斐痛彻心扉地细细体验,而每一记痛麻感刚准备稍缓时,下一记又立刻追上。
戒尺一记记排下去,臀腿处更是因为姿势的原因,撩着从下往上打。那处本就细嫩敏感,这几下抽打,除却皮肉表面炸裂的锐痛、入骨入肉的钝痛,肿起臀肉被戒尺重重撩起又带着刺痛狠狠坠下,那一波赶一波的酸痛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刚过十记,萧斐已冷汗涔涔,臀腿打颤。
虽说沉手,但到底只是戒尺而已。王教习见萧斐已经有点疼得狠了、受不住的感觉。这小子平日里训练不怕苦不怕累,硬气得很,受了伤也没见他皱过一下眉头。今日怎得这般脆皮?
想归想,王教习掂量掂量手里的戒尺,依旧毫不留手地卷着风抽落。疼就对了,责罚不疼就不叫责罚了。
萧斐双手攥得骨节发白,牙关咬得死紧,不让自己泄露半声的痛呼。
第二轮的十记原模原样地砸着第一轮的尺痕打下,时不时还叠上之前没好全的家法。眼下即使隔着绸裤,王教习也看出萧斐身后已高高肿起。
萧斐始终一声不吭,但抖得愈发明显的臀腿昭示着他已挨得不轻。
“疼,就记着教训。以后切不可冲动莽撞。”
王教习重重三尺落在臀腿相交处,第二轮十记告一段落。
萧斐缓了口气,才哑着嗓子道:“是,学生知错了。”
王教习见他答得恭敬乖顺,带着有别于同龄人的端正与沉着,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稚嫩与娇气。他不由有些羡慕老萧,如何将一个正值年少轻狂年岁的儿郎教得这般意气风发又持正端方。
王教习活动活动受伤的左臂,又转了转拿着戒尺的右手腕,沉声嘱咐。
“扶稳了。”
萧斐问声,愣了一下,刚扶紧凳子,身后的戒尺就如雨点般砸下。一连串地快速抽打,不分顺序不挑位置,身后如同点燃一挂炮仗一样,炸得他无处躲藏,疼得他急汗如雨。
转瞬间十记已下,萧斐大口喘着粗气。又肿一圈的臀肉将修身的绸裤撑出圆润的弧度,正肉眼可见的痉挛颤抖。
眼角余光瞥见王教习又举起戒尺,慌忙喊道:“教官!”
回应他的是又一连串地快速责打,萧斐控制不住地绷紧了全身肌肉,憋着一口气挨完了最后十记。当戒尺声停,一直硬抗的萧斐竟被逼出了一声泣音。
萧斐埋首在臂弯里,狠狠擦了把脸,居然被一顿戒尺打到这般失态,实在丢脸。
王教习也不给他缓缓,一手直接将人从条凳上捞起来,故作不满道:“打哭了?委屈了?”
“没有。学生有错,不委屈。”萧斐低着头。
“看着我。”王教习晃晃自己受伤的手臂,“还敢不信我吗?”
萧斐抬起头,急道:“不是……我……”
“嗯?”
萧斐的脸通红一片,眼睛也红红的,不知是疼的、闷的,还是窘迫的,半晌憋出一句:“我……我就是太……太生气了……我以为您……我以为我看错人了……我……”
他说得语无伦次,王教习却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行了,知道你急。急,是因为在意。这份在意,为师收下了。”
萧斐眼眶又有些发酸,这次却是另一种情绪。
萧斐看着王教习那青紫的手臂,内疚道:“老师,您这胳膊……”
“哦,这个啊。”王教习晃晃手臂,“本来没那么严重,是你最后那一记锁拿,差点真把我拧脱臼。萧斐啊萧斐,你这是要为师的老命啊。”
萧斐脸更红了,嗫嚅道:“我……我当时以为您是贼……”
“所以下死手?”
“……嗯。”
王教习叹了口气,话音里却带着温和的笑意:“罢了罢了,你这份‘认准了就拼命’的劲儿,倒是好事。战场上,就需要你这样的人。”他拍拍萧斐肩膀,“去睡吧,明早还有事。这三分,你拿得不亏。”
萧斐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认真道:“老师,今日……对不起。我不该不问清楚就……”
“行了行了。”王教习挥手赶人,“赶紧滚,再啰嗦把你那三分扣回去。”
萧斐如蒙大赦,忍着疼,一溜烟跑了出去。
王教习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片刻后,沐骁从门外探进头:“这孩子,怎么样?”
王教习点头,语气笃定:“将才。不仅是将才,还是那种能让将士们心甘情愿跟着他赴死的帅才。”
沐骁难得地笑了:“那这三分,给得不冤。”
次日清晨,禁闭室。
萧斐、潘磐、卫纬三人站在门口,看着被搀扶出来的孙谦。他脸色苍白,走路艰难,却努力挺直腰板。
萧斐上前一步,郑重拱手:“孙兄,昨日……”
孙谦抬手打断他,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还是笑着:“别说了。我这三十多棍,值了。”
潘磐凑过来:“怎么说?”
孙谦看看萧斐,眼神里有几分钦佩:“能让咱们‘三剑客’替我出头,能让王教习和沐统领夸一句‘将才’,我这顿打,以后吹牛都有本钱。”
卫纬乐了:“那咱们仨的分,是不是得分你点?”
孙谦认真想了想:“分就不用了,回头请我吃顿红烧肉,补补。”
四人相视,齐齐笑出声来。
晨光洒进烈轩堂,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萧斐抬头看向远处:医庐的方向,忽然想起林杉那句“为何如此”。
若不是那句点拨,他或许还在迷雾里打转。
“今日换药时,得好好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