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轩堂,寝舍。
“孙谦为何认罪?”
萧斐将林杉那番话转述后,潘磐和卫纬陷入沉思。
“因为他扛不住打?”卫纬试探。
“那为何不一开始就认?”萧斐反问,“他挨那三十多棍,图什么?”
潘磐脑筋转得快:“除非……他是在等什么,或者保护什么人。后来发现保护不了,才认的。”
“对。”萧斐点头,“他看的那一眼,是关键。”
卫纬一拍大腿:“那咱们去问他啊!”
“他现在被关禁闭,严加看管,怎么问?”潘磐翻个白眼。
萧斐沉吟:“不用问他。咱们换个思路:谁最希望他认罪?”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真凶!”
“若真凶见事情败露,会如何?”萧斐目光炯炯,“他会慌。会想确认孙谦有没有把他供出来。会想办法靠近禁闭室,或者……毁灭证据。”
潘磐恍然大悟:“你是说,咱们守株待兔?”
萧斐点头,看向卫纬:“你去盯禁闭室附近,看有没有人夜间鬼祟。潘磐,你去查今日孙谦和周诚的动向,事发前后他们去过哪里、见过谁。”
“那你呢?”二人齐问。
萧斐眼神微沉:“我去翻翻列阵图原本存放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痕迹。还有……那个让孙谦扭头的人,我隐约觉得,像是王教官。”
“王教官?!”潘磐瞪大眼,“格斗课那个?他可是咱们烈轩堂的老人了,怎么会……”
“所以只是怀疑。”萧斐起身,“今夜丑时,咱们在此碰头。若有发现,不必轻举妄动,先回来商议。”
—— —— ——
卫纬趴在禁闭室屋顶的瓦片上,已盯了近一个时辰,腰酸背痛,正想骂娘,忽然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那人身法极快,贴着墙根摸到禁闭室窗外,停顿片刻,似在倾听室内动静,随即轻轻推开窗缝。
卫纬心中一紧,正要行动,却见另一道身影从暗处掠出。
是萧斐!
他竟一路追踪那人至此。
萧斐扑向那黑影,对方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便是一掌。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拳脚交击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对方有意隐藏身份,几番对招下来,已换了好几门路数,叫人看不出哪门哪派。
卫纬从屋顶翻身而下,他记得萧斐身上有伤,正欲上前助阵,却见那黑影招式又一变,竟是烈轩堂格斗课才教的近身缠斗术!
萧斐显然也察觉了,身形一滞,脱口而出:“王教习?!”
那黑影趁他怔愣,一掌逼退他,纵身跃上墙头,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卫纬追至墙下,回身看萧斐。他站在原地,面色苍白,眼神中有不可置信的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被什么狠狠击中般的茫然。
“萧斐……”卫纬轻唤。
萧斐缓缓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却涩得厉害:“先回去。”
—— —— ——
后夜,王教习寝舍。
萧斐独自站在门前,手抬起,又落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教会他第一套格斗术的人,那个在他初入烈轩堂时拍着他肩膀说“小子,有骨气”的人,竟然是贼?竟然会陷害自己的学生?
他终于推开门。
屋内烛火摇曳,王教习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杯刚煮的热茶,似乎早已料到有人会来。
“来了?”他声音平静。
萧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
“为什么?”
王教习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列阵图是您偷的,对吗?”萧斐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您把它藏到孙谦和周诚寝舍,让他们背黑锅。孙谦认出是您,所以他才看那一眼,所以才突然认罪,他以为您是……您是他敬重的老师,他想保护您!”
王教习依旧沉默。
萧斐往前大跨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做错了什么?您让他们挨那三十多棍,让他们差点被打死,让他们明日就要移交三司。那是死罪!是诛九族的死罪!您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死死攥着拳,不让自己失态,可那份愤怒、失望、难过,还有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我以您为榜样……”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学您的招式,记您的教诲,我以为您……您是我在烈轩堂最敬重的老师。可您怎么能……”
“说够了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隔间传来。
萧斐猛地抬头,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威严,正是烈轩堂统领沐骁。
萧斐愣住,所有的情绪一瞬间凝固。
沐骁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紧握的双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却板着脸道:“堂堂昔日少将军,差点哭鼻子,成何体统?”
萧斐张口结舌,目光在沐骁和王教习之间来回,脑子一片空白。
王教习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行了老沐,别逗他了。”他起身走到萧斐面前,抬手弹了下他脑门,“傻小子,你就那么信不过为师?”
萧斐捂着额头,彻底懵了。
沐骁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列阵图失窃案……是你们结训前最后一道考题。”
萧斐瞳孔微缩。
“你以为烈轩堂的结训,只有文试和武试?”沐骁瞥他一眼,“真正的将才,要的不是只会答卷和比武的木头。要有眼睛,看得出破绽;要有脑子,想得通关节;要有胆子,敢去查去追;要有心,信得过同袍,也护得住下属。”
他朝王教习努努嘴:“你们这位王教习,演了这出‘监守自盗’的戏,挨了三十多棍的两个堂生,也是提前知情的。孙谦那一眼,是故意给你们看的。虽然他们挨的打是实打实的,但为了这出戏能成,他们自愿的。”
萧斐怔怔看向王教习。
王教习耸耸肩,撩起袖子,露出一截青紫的手臂:“你这小子,认出了我还下死手。我这胳膊差点被你卸了。”
萧斐的脸腾地红了,瞠目结舌,不知该怎么说。
沐骁继续道:“本来呢,若无人看出端倪,过几日我们便找个由头把孙谦放了,只当这‘加试’无人能答。没想到……”他看了眼王教习,又看向萧斐,眼里有了笑意,“你们三个小子,还真折腾起来了。”
王教习补充道:“今日一下午,你们仨东奔西走、夜半蹲守,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孙谦那一眼的时机,禁闭室外的‘破绽’,都是算好的。就看你们上不上钩。”
萧斐站在原地,只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愤怒、失望、难过……所有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委屈,还有一丝隐秘的、被认可后的欣喜。
沐骁起身,拍拍他肩膀:“按约定,结训总成绩里给你加三分,潘磐卫纬各加两分。”
萧斐眼睛一亮。
“但是……”沐骁板起脸,“你这冲动毛躁的性子,得改。冲进老师房间兴师问罪,连查都不查清楚,若今日不是考题,你打草惊蛇,要坏多大的事?”
萧斐低头认错:“学生知错。”
“既已知错,过来受罚。”
“啊?”萧斐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眼神里竟还带着点害怕。
“还有,”王教习凑过来,一脸委屈,“你信孙谦,信周诚,信潘磐卫纬,怎么就不信为师?我教你两年,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萧斐急道:“不是……我……我只是……”
“少废话,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