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那片伤痕。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饱满挺翘的臀上青紫交加,新伤叠着旧痕。淤血凝结成一片片可怖的深色,有几处肿块硬得发亮,是皮下淤堵未散。还有些地方,能看出旧伤未愈的痕迹,颜色暗沉,一直蔓延到腰侧。
他想起那日在将军府,给萧斐治伤时,曾察觉他臀上有伤。当时问他要不要上药,萧斐拒绝了,他以为伤得不重,便没有强求。
可眼下看来,那不是“不重”,那是一点都没有处理过。
而萧斐,带着这伤训练、追踪、查案,几次来他医庐,竟也一字不提。如今又叠着新伤,发着低热……
日常训练是不会造成这样的伤的,那伤明显是挨了罚。他似乎有点想通为何刚才萧斐不愿给他看伤了。
林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转身去取药膏,动作很轻,很稳,但攥着药罐的手指,指甲盖下透着森白。
他回到床边,将药膏抹在掌心,按上那片青紫。
萧斐浑身一僵,攥着枕头的手猛地收紧。
林杉没有停。他掌心用力,将那些凝结的淤块一点点揉开、推散。这种推拿最是痛苦,比受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知道,但他不能停。淤堵不散,后果更严重。
萧斐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紧绷的脖颈,和汗湿的鬓角。
林杉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力道均匀而深沉。但一直没有说话。
萧斐感觉到那股沉默里的重量。他不确定林杉是不是在生气,但他知道自己肯定又惹他生气了,否则为何连他手上的力道,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怒意?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怕林杉生气。
他习惯了在乎所有人的感受:父亲的期许,弟弟的依赖,师长的教诲,同袍的信赖。他不想辜负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但林杉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大夫,一个认识了不到十天的大夫。
可他就是怕。
怕他失望,怕他嫌恶,怕他觉得自己不堪。
为什么?
他说不清楚。
林杉推着推着,忽然感觉到萧斐浑身肌肉绷得更紧了,不是在忍痛的那种紧,而是一种压抑的、僵硬地绷着。
他低头,看见萧斐埋在枕头里的侧脸,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不是在忍痛。
那是在忍别的什么。
林杉的心像是被突然揪了一把。
他开口,声音很轻:
“疼可以攥着我的手。”
一只手伸到萧斐面前。
萧斐一怔,扭过头,看见林杉专注的侧脸。那人正垂着眼看他身后的伤,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紧抿着,神色认真得近乎严肃。
但他看见,那双秀目中,似有水光晃动。
萧斐愣住了。
林杉不是在生气。他……很难过?
是因为……我的伤吗?
他没有攥住林杉的手,而是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
林杉眨眨眼,目光从伤处移开,对上萧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的倔强,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让人心慌的温柔。
林杉慌忙移开视线,低声道:“没什么。新买的这批蜡烛不太好,熏得眼睛疼。”
萧斐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没有放开。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捏着,握着。
像是一种无声的道歉。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什么。
林杉没有抽回手。
他继续推着药,一下,一下。掌心下的皮肉渐渐松软,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他知道,这是萧斐在他面前,放下了某种戒备。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轻轻的药罐磕碰声,和窗外崖顶传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两岁开始背药名,三岁随我爹学医,八岁坐堂看诊,十二岁出师后独自出诊。”
萧斐静静听着。
“后来我爹就只坐堂,若有疑难需明济堂上门医治的,皆由我出诊。忙起来,怕是一两个月也未必能排得上我的号。”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听起来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不等萧斐回答,他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是,这些都是拿一次次医理分析、药方下定、煎煮炮制换来的。若是差了一丝一毫,必是一场难以忘记的皮肉之苦。”
萧斐微微一僵。
“我爹说,皮肉之苦再痛也好过无法挽回患者性命的痛。”
林杉说完,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推揉。
他没有说教,没有责备,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但萧斐听懂了。
林杉不是在说“你该好好养伤”。他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我懂的。”
萧斐把脸埋回枕头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林杉推完最后一处淤堵,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洗净手,将药膏放好,转身去外间将煎好的退热药端进来。
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萧斐:“今晚没有少将军,没有大少爷,也没有林大夫。”
萧斐抬起头,看着他。
“就当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林杉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等会儿换完药,你在这里趴一会儿,收收汗。再把退热的药喝了,然后再睡上半个时辰。别担心,来得及在亥时前赶回寝舍。”
萧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杉重新坐下,开始给他上最后一层药。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与之前的推拿判若两人。
萧斐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
“这四十戒尺,是王教习罚的……”
林杉手上没停,安静地听萧斐讲了昨夜查案被罚的事情。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动作愈发放轻了。
直到听到萧斐没告诉教习他身后本就有伤,才终于开口:
“所以你就硬扛着?”
萧斐没有回答。
林杉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一声叹息:
“傻子。”
萧斐微微一怔,随即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林杉的“傻子”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责备,是心疼,或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那两个字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蜡烛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声,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为这静谧的时光打着节拍。
萧斐趴在床上,闭着眼,感觉到背上那只手轻柔的动作。不知是累了,还是药劲上来,他竟有些昏昏欲睡。
他十四岁就上了战场,早就养成了“睁着半只眼睡觉”的戒备和警觉,可偏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医庐,他格外的安心。
迷糊间,他听见林杉轻轻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声音很温柔。
他忽然想,明日这个时候,还能来吗?
不是为了换药。
只是为了……
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想来。
窗外,崖顶的风依旧吹着。医庐里,药香氤氲,时光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