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阴凉寂静,香烟袅袅。
萧斐跪在青砖地上,膝盖下的硬冷透过衣料直往骨头里钻。他臀上的伤更是火烧火燎地疼,每维持一刻端正的跪姿,都是实打实的酷刑。
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视前方祖宗牌位,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一样。他有些撑不住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后倾,想要将一部分重量从膝盖上卸下来,但他马上又咬咬牙,重新挺了回去。
萧家的规矩,罚跪就是罚跪。
他看过家规,知道罚跪与祭拜不同。祭拜时可以跪蒲团,罚跪只能跪青砖。没有变通,没有例外。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他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汗珠从额上滚落,砸在面前的砖面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但他就是不倒,硬撑着把每一寸脊骨都绷成一条直线。
祠堂外的回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在暗处,远远地看着。
萧铭鹤站在那里已经许久了。他看着那个孩子在空无一人的祠堂里跪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丝懈怠,没有一点偷懒。即使没有人看着,即使疼得发抖、摇摇欲坠,仍然咬牙维持着那副姿势。
那背影,真像他母亲。
萧铭鹤沉默良久,终于转身,低声吩咐了管家一句:“送个蒲团去,就说……是你自己做主的。”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将军的意思,躬身去了。
蒲团送进去的时候,萧斐没有推辞。
“多谢廉叔。”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礼貌。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蒲团摆在手边,萧斐看了一眼,没有动。
不是赌气。
他知道,没有父亲的默许,管家不会擅自送蒲团进来。管家是萧家的老人,做事滴水不漏,他绝不敢在罚跪这种事情上徇私。所以这个蒲团,是萧铭鹤让他送来的。
管家说过,父亲是最看中规矩的。
家规说忤逆尊长合该重杖五十,他却罚跪了了。
家规说不许用蒲团,他却又让人悄悄送来一个。
那一瞬间,他心底冰封了八年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一点点裂开了缝隙,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可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虽在山野里长大,但却知道有些规矩破了就是破了,没有“悄悄”这一说。青砖地再冷再硬,跪两个时辰他的腿不会废,可规矩废了一次,往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何况,那个送蒲团的人心里未必不清楚他不会用,可他还是送了。
他垂眸看了看那块蒲团,又看了看身下的青砖,最终伸出手,将蒲团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身侧,离膝盖不到半尺的距离。收下是礼数,不用是规矩。
他重新跪直了身子。
又过了不知多久,祠堂的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八岁的萧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头胡乱披了件斗篷,头发也没梳齐整,显然是从床上偷偷爬起来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瓷罐,“哒哒哒”地跑过来,蹲在萧斐身边,把小瓷罐打开,从里面拈出一颗金黄色的桂花糖,小心翼翼地递到萧斐嘴边。
“哥,”萧旻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了牌位上的先祖们,“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萧斐低头看着那颗桂花糖,又看了看萧旻。
八岁的弟弟站在他面前,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苍白,听说那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怎么养都养不回来。
他知道这个弟弟生来便体弱,走路快了都要喘,可偏偏这样的弟弟,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总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欢喜,像春日里最早冒头的那一株草,脆生生的,却格外有生命力。他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还总爱黏着他这个刚回府没多久的“陌生哥哥”。
萧斐进府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在打量他、审视他、揣测他:这个在外头野了八年的孩子,会不会给将军府丢脸?会不会粗鄙不堪?会不会惹是生非?只有萧旻,在所有人都在观望的时候,怯生生地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问他“你是哥哥吗?”,然后把自己口袋里的糖都塞给了他。
萧斐那时候没说话,但那个触感他记得:那只小手又凉又软,像一片刚从树上飘下来的叶子,轻飘飘的,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此刻,萧旻又来了,又是给他送糖。
萧斐看着萧旻手心里那颗金黄色的糖,看着弟弟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发白的嘴唇和细细的喘息声,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心疼和担忧。他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过去,但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萧旻看他把糖接过去了,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又从小瓷罐里掏了好几颗出来,一股脑儿全塞进萧斐手里:“都给你,哥你别哭了。”
“我没哭。”萧斐的声音有些哑。
萧旻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脸,认真地说:“嗯,哥哥没哭,哥哥眼睛进沙子了。”
萧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几颗桂花糖攥在了掌心里。糖纸被他捏得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旻蹲在萧斐身边不肯走,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今天西院的花开了,他偷偷藏了一块桂花糕,等哥哥起来了一起吃;父亲新得了一匹小马,等哥哥闲了可以去看,长得可好看了……
萧斐没有回应太多,只是偶尔“嗯”一声,但他没有赶弟弟走。
过了一会儿,萧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上来了,但还是不肯走。萧斐想着祠堂夜间寒凉,弟弟体弱不可久待,只好耐心劝他回去休息,还嘱托他唤上小斯送他回西院。
萧旻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萧斐重新跪直,腰背挺得比之前更直了一些。
他手心里还攥着那几颗桂花糖,糖纸被他攥得温热。他没有吃,不是因为不想吃,而是他觉得不该在罚跪的时候吃东西。这一点他倒是和萧铭鹤如出一辙的固执,明明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知道,可他自己知道,这便够了。
夜深了,祠堂里的烛火换过了一轮。萧斐跪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那些素未谋面的祖宗们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
祠堂外的夜风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萧斐听见那铃声,忽然想起师父说的一句话:“你要是难受了,就听听风的声音,风会把你的心事捎给想捎的人。”
他不知道风会把他的心事捎给谁。是母亲吗?可母亲已经不在了。是师父吗?可师父在山里,离这里很远很远。
他把那几颗桂花糖从手心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了蒲团旁边。
他的膝盖还疼着,屁股上的伤还在火烧火燎地发作,方才那些质问和委屈还在心里翻涌着不曾平息。可他忽然觉得,那四十戒尺教给他的“持身以正,不惧人言”,好像也不全是萧铭鹤用来敷衍他的空话。
至少,那个送蒲团来的人,嘴上说着不许,心里终究是不忍的。
一个不肯说,一个不肯“跪”。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隔着八年的山高水长,隔着父子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固执,谁都不肯先低下头来。
但蒲团在那里。
糖也在那里。
远处回廊的暗处,萧铭鹤站了很久很久,看着这一切。
他手中还提着那盒已经彻底凉透的一口酥。
但终究没有走进去。
夜风从回廊穿过,吹动了他的衣角。他将那盒一口酥放在回廊的栏杆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