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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番外一 琢玉 第4节 戒尺[番外]

萧斐瞄了一眼刚才趴过的条凳,一步步挪了过去,弯腰,双手撑在凳面上。刚挨过四十藤杖的屁股,因为弯腰俯身的姿势而更加肿胀紧绷,此刻正火辣辣地疼着。

他撑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还是红的,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服气。

他当然不服气。那些人骂他娘亲,骂他父亲,骂他二娘,骂他弟弟,他不过是还了手,怎么反倒成了他的错?父亲说他没有做错,可既然没有做错,为什么还要打他?说来说去,还是要打。讲道理没有用,讲委屈也没有用。他讲了那么多,把自己从回府第一天起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换来的是什么?是一柄戒尺。

想到这里,萧斐的鼻头一酸,差点又涌出泪来。他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可是……

父亲说了那八个字。持身以正,不惧人言。

还说了:你没有做错。

这是萧斐回府五天以来,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是训斥,不是命令,而是一句……近乎肯定的话。虽然紧跟着就是一顿打,但那一瞬间,萧斐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师父说,你父亲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只是不一定跟你说。师父还说,孝顺不是听话,是信他。

信他。

萧斐不太确定自己信不信萧铭鹤。但他决定信那八个字。

持身以正,不惧人言。他今天动手,是因为那些人胡说八道。他没做错。可他用拳头去堵别人的嘴,确实冲动了。师父教他武功的时候说过,武功是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不是用来发泄脾气的。他今天,好像确实违反了师父的教导。

想到这里,萧斐绷紧的脊背微微松了松,双手在凳面上扣得更稳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求饶,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红通通的眼眶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认命,是认理。

“萧家家规,一字五尺。这是你日后读书要守的规矩,今日提前教你。”萧铭鹤沉如深潭的嗓音从脑后压过来,“八个字,四十下。自己记着。”

萧斐没有说话,只是微点了头。

戒尺落了下来。

与青藤杖不同,这戒尺又宽又厚,打下来是一片一片的闷痛,不似竹棍那般尖锐刺骨,却绵长厚重,一下一下地往骨头里渗。

萧斐撑在条凳上,咬着牙,额上的汗珠混着之前残留的泪痕一起砸在地上。

一字五尺。

每一下都像锤子一样落在他已经淤紫肿痛的伤处。旧伤叠新伤,痛楚翻倍地往上涌,他眼前一阵阵地发花,指甲在凳腿上抠出了深深的痕迹。

但他一声没吭。

戒尺每落一下,萧铭鹤就说一句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教一个刚开蒙的学生认字。

“别人说的话,与你何干?”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

“你为了别人的妄言动手伤人,是自己的事。”

“你可以为自己动手,但不能因为别人的话而动手。”

“你的情绪,你的决定,不能由别人来替你定。”

“你心里那把火,只能为自己烧。”

十下之后,绸布裤子上已经洇出星星点点的血痧。

二十下,萧斐的双腿随着每一次落尺都微微一颤,伤口像是被抹上了粗盐。

但他没有出声,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在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

萧铭鹤看着条凳上这个咬牙硬扛的孩子,忽然想起家中另一个来。

萧旻从小养在身边,一样是一字五板的规矩。只因年纪小身子弱,从没上过条凳,顶多罚罚手板,力道更是不知道轻了多少。每次挨罚,第一板还没落下眼眶就红了,板子刚沾上手心便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认错,末了还要拉着他的袖子讨饶,“爹爹爹爹”地叫着,叫得人心都软了。

可面前这个儿子呢?

从青藤杖到戒尺,前前后后八十下,愣是一声没吭。不哭,不求饶,不认错——不,他不是不认错,他是只认自己认的理。疼到发抖也不肯弯一下脊背,血都洇出来了也不肯服一句软。

八年的分离,没有把这个孩子磨成畏首畏尾的懦弱性子,反倒磨出了一副硬得出奇的骨头。那副骨头里,有萧家的血,有他母亲的倔,更有他萧铭鹤自己的影子。

三十下,高肿的臀面撑起薄薄的衣料,不由自主痉挛发抖,深色的痕迹晕开更多。

四十下打完。萧斐几乎站不住了,从条凳上撤手的时候,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了,他扶着凳面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关。

萧铭鹤看着他,目光在他身后洇湿的衣料上停留了一瞬,接着道:“斐儿,我罚你,不是因为那些人说的话有道理,而是因为你不该用拳头去堵别人的嘴。记住了吗?”

“……记住了。”萧斐愣了一下才哑着嗓子答道。这是父亲第一次唤他“斐儿”,从回来起一直都是喊他“萧斐”。

他还没来得及从那两个字里体会几分亲昵,又听父亲道:“之前那四十下,是罚你冲动伤人。方才这四十下,是教你持身以正,不惧人言。萧家家规第九条,你回府第一天我便让管家拿给你看过,你自己说,顶撞尊长该当如何?”

萧斐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虽然扛得硬气,但微颤的眼睫已暴露了几分畏惧。

萧铭鹤看着少年还藏不住心事的表情,那只握着戒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今日你出言不逊顶撞父亲,按家法本也逃不过一顿。”他将戒尺搁在桌上,声音放轻了不少,“但你今日已经挨了八十,伤不能再挨了。你心里有委屈,我不与你计较这忤逆的罪过。去祠堂跪着反省,两个时辰,好好想想那八个字,就当罚过了。”

萧斐没有说话,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的光芒暗了暗,又亮了亮。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步伐很慢,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走到门槛处时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稳了稳,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萧铭鹤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不自觉地想要抓住什么,又缓缓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