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铭鹤看着他,声音缓了缓:“还是那个问题,为何与人动手?”
萧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萧斐。”萧铭鹤喊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些,“我问你话。”
少年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不知道是父亲喊他名字的方式触动了他心里哪根弦,还是这一整天的委屈终于在那个称呼里找到了缝隙往外涌。他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那双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这一次,萧斐没有再沉默。
他的声音起初是哑的,低低的,一字一顿,像在重复一段刻在骨头上的话。
“他们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他们说将军府的大少爷八年前就死了,说我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是来攀附权贵的。”
“他们说将军当年害死了发妻,转脸就娶了妻妹,宠妾灭妻,狼心狗肺。”
“他们说母亲是被将军克死的,说我是克母的丧门星,生下来就不祥,所以才会被丢在外面八年没人要……”
“他们说二娘不知廉耻,勾引姐夫,说她生的儿子是个病秧子,是老天爷的报应。”
“他们说弟弟活不长。”
“他们说我娘眼盲心瞎,与外男私奔,活该早亡……”
萧斐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裂痕扩大,可眼眶里的水光已经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师父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却仍然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楚,“我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母亲是心怀大义的女中豪杰。他们伉俪情深,并肩沙场,共护家国。我不是克母的丧门星,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萧铭鹤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没有打断萧斐,只是静静地听。
“师父从来没有骗过我,他说什么我都信。可他们说的跟师父说的不一样,师父不会骗我,那一定就是他们在胡说八道。他们胡说八道我为什么不能揍他们?他们凭什么那样说我娘?他们凭什么?”
萧斐说到“娘”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发颤。他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两岁时候的事情谁能记得住呢?可他记得师父说起母亲时的样子,师父说“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抱着你骑马,你一路都在笑,你是她的命”。他没有见过母亲的面,但他知道母亲爱他,因为师父不会骗他。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萧铭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十岁孩童不该有的悲愤和决然。
“可是父亲,您为什么娶二娘?”萧斐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萧铭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是我母亲的亲妹妹,我还没来得及叫她一声小姨,您就娶了她。您不爱我母亲吗?您把我母亲放在哪里?您把我放在哪里?”
萧铭鹤没有回答。萧斐却一口气说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小旻也是您的儿子,为什么他不用习武?为什么他有个风吹草动您就心疼得不行?您不爱他吗?还是说您只不爱我?”萧斐的声音哽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提上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您若是爱我,为什么将两岁的我丢在外面八年不闻不问?既然不要我,为什么又把我找回来?为什么不让我死在外面?为……”
“够了。”萧铭鹤截断了他的话。
书房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萧斐站在书房中央,红着眼眶,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流了满脸,但他始终没有哭出声,也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站着,任由泪水淌下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铭鹤。
那些质问像是一直压在水底的石头,被他一块一块地翻了起来,每翻一块都用了浑身的力气。他说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终于把憋了太久的话全部吐了出来。
萧铭鹤沉默了许久。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解释。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这个他亲手送走、亲手藏了八年的孩子,这个身上流着他的血、眼睛却长得像极了他妻子的孩子。他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关于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见不得光的真相。
但他没有说。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有些隐秘涉及朝堂上的生死存亡,不是十岁的孩子应该知道的。还有些事情,说出来不过是让萧斐多一分恨意,多一分负担,多一分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萧铭鹤这一生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自己,续弦不是,送走萧斐不是,如今把他接回来也不是。
但今日,他不打算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讲这些。
不是不能说,是时候未到。
他只需要教萧斐一件事,眼下更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戒尺。
萧斐看见父亲的动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身僵住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攥在身侧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他以为父亲会解释,会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会告诉他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可是没有。
他不理解,他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父亲还要再打他,他想质问他,想反抗他,想转身跑出这间书房再也不回来,可他的双腿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萧铭鹤走到他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萧斐的耳朵里:“萧家祖训,五岁启蒙,八岁习礼,你十岁才回到萧家,前面的规矩我没机会教你。”
他俯下身来,与儿子平视,声音不大,却沉稳如山:“今日,我教你的东西,只有八个字,你听好了。”
“持身以正,不惧人言。”
萧斐看着萧铭鹤,似在想他话里的意思。
“我做过什么我心里清楚。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你没有主动招惹旁人,你是在听到那些污言秽语之后才动的手。这一点,你没有做错。”
萧斐的呼吸一滞,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可你错在冲动。”萧铭鹤直起身来,“旁人说什么,那是旁人的事。你是萧家的子弟,将来要承的是萧家的家业,若连几句闲言碎语都忍不得,日后上了战场,敌人在阵前辱骂你几句,你便要弃了兵法阵型冲过去与人拼命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手中的檀木戒尺一指:
“手撑条凳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