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铭鹤解了佩刀挂在架子上,将外袍脱了搭在一旁。他站在萧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何与人动手?”
萧斐站在书房正中央,身板挺得笔直,低着头不吭声。
萧铭鹤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我问你,为何动手?”
萧斐抿着嘴唇,仍是沉默。
“跪下。”萧铭鹤的声音很平静,跟说“坐下”没什么区别。
萧斐没有犹豫,一声不吭地直直跪下去。膝盖磕在冷硬如铁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甚至跪得比寻常人更端正一些,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下颌微收。
他垂着眼,盯着地面上的砖缝,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萧斐。”萧铭鹤的声音沉下来,“你可知你方才出手有多重?你知道你跟在无稽老人身边八年,学的是什么吗?是杀人技,是上阵杀敌的本事,是将来要对付敌人的武功。你那一拳若真砸下去,对方怕是要当场昏死过去。你拿这些去对付跟你一般大的孩童,你自己说,该不该?”
萧斐依然沉默,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棍子拿来了,条凳摆上了,已经定罪了,还问什么该不该的。
萧铭鹤看着他梗着脖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头疼。这孩子像谁呢?像他自己?还是像他母亲?他妻子年轻时也是这般倔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家规第七条。背。”萧铭鹤道。
萧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凡萧氏子弟,不得恃强凌弱,不得以武犯禁,违者……”
“背下去。”
“……违者,杖责四十。”
萧铭鹤指了指条凳,声音依旧平静:“趴上去。”
萧斐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头看父亲一眼。他起身默然地走过去,伏在条凳上,双手抓住凳腿,脊背仍然绷得笔直。条凳又硬又窄,他需要用点力气才能不从条凳上滚下来。
萧铭鹤握紧了青藤杖,走到条凳旁。
萧廉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眼皮都不抬一下。
萧铭鹤用青藤杖撩起萧斐衣袍下摆,按规矩是要褪裤受责的。但这是萧斐回府后第一次受家法,他不想过多苛求。且时值盛夏,衣料单薄,该受的教训抵消不了分毫。
第一杖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沉闷而结实。
萧斐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会疼,但真正挨上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疼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承受这一下。是委屈?是愤恨?是失望?还是别的?拇指粗的藤杖,不算轻。打在皮肉上,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像是惩罚,更像是一种宣告:你不是我萧铭鹤纵容的儿子,你是萧家的儿子,犯了错就要挨罚。
犯了错要受罚。这道理萧斐懂。师父打过他,罚过他,跪过雪地扎过马步,他从不讨饶也不哭。可师父打他的时候,他知道那是因为师父在乎他,怕他练功偷懒将来吃亏,怕他心性浮躁难以立足于世。每一藤条下去都有师父的担忧和期许,疼是疼,但心里是踏实的。
可现在打他的人是萧铭鹤。
第十下落下来的时候,萧斐整个人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攥住凳腿,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身后这个一下下挥着藤杖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喊了还不到五天的“父亲”。这个人把他丢在山野里八年,不闻不问,不来看他一眼,甚至不给他写一封信。然后忽然有一天把他接回来,给他换上锦缎衣裳,让他住进雕梁画栋的院子,指着墙上舆图说“这是咱们萧家守着的疆土”。
可是萧斐不知道“咱们”是谁。他这辈子认识的字是无稽老人一个一个教的,他会的功夫是师父顶着伤腿一招一式喂出来的,他读的兵书是师父从旧书摊上淘来、一页一页给他讲明白的。他这八年里唯一能依靠的人,是一个瘸了腿的糟老头子,不是什么将军,不是什么父亲。
藤杖打到第二十下,萧斐圆翘的后臀高高地肿起。萧斐没有数出声,但每一板子落下他都默默地记着数。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松开咬出血的嘴唇,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条凳旁,管家的身影晃了晃,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似是要喊谁,或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稳稳站定,什么也没有说。
三十下,他的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像一头被笼子困住的小兽。
他不是不能忍疼。在山里练功的时候,他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骨头,师父给他接骨,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师父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哭没用,骨头不会自己长好。师父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现在他想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趴在这里挨这一顿打。就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父亲吗?就因为他用萧家的功夫,出手重了吗?可他觉得还不够!
四十下打完,萧铭鹤住了手。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萧斐粗重的喘息声。
萧铭鹤将青藤杖搁回管家手里,俯视着伏在凳上的萧斐。臀上的衣料已经被肿痕撑起来,这家法他自己小时候也尝过,清楚地知道,此刻那些纵横交错、青紫交叠的淤痕,一定都还在随呼吸突突地跳着疼。但,他竟一声都没哭。这是萧斐,他的儿子。
“起来。”萧铭鹤道,“跪好。”
萧斐撑着自己从条凳上下来,动作艰难却执拗地维持着体面。他在青砖地上重新跪直,脊背仍然挺得如松如竹,只是脸色发白,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萧铭鹤看着他,声音缓了缓:
“还是那个问题,为何与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