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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番外一 琢玉 第1节 桀骜[番外]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将军府门前的两尊石狮染成了暗沉的赭色。

萧铭鹤勒马驻足,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他今日巡营回来,本可从北门直接入城,却鬼使神差地绕了大半个城南,特意去了趟松记。油纸包里装着一口酥,热乎的,刚出炉。那是他妻子生前最爱的零嘴,酥脆香甜,入口即化。

他不知道儿子萧斐喜不喜欢。

这孩子在外头八年,跟着无稽老人山野里长大,怕是从没尝过这种东西。但姑且买了,给他尝尝也好。也许会喜欢呢。

他将油纸包提在手中,正要迈步上台阶,余光忽然瞥见府外墙角的巷子里有什么动静。

几个小孩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

萧铭鹤本不欲理会,将军府外常有顽童嬉闹,原是寻常事。可他目光落下的瞬间,整个人便定住了:那件靛蓝色的袍子,今早萧斐穿的就是这件。

一炷香前,萧斐本来蹲在墙根底下逗一只瘸腿的蚂蚱,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出了角门,什么时候和人动起手来。

十岁的少年个头不算高,身形也不算壮,但他在山野间跑了八年,筋骨结实得像一棵被风吹透的幼松。他盯着那一圈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有些怕人。

那几个半大小子嘻嘻哈哈地围上来,为首的胖墩比他高一个头,叉着腰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

话没说完。

萧斐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推搡叫骂,他甚至没有先开口说话。他只是在那胖墩伸手要戳他肩膀的一瞬间,左手一拨一牵,将那伸来的手臂带偏了方向,脚下使了个绊子的同时肘尖已经磕在对方肋下。胖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摔了个狗啃泥,后背又被萧斐膝盖一顶,半边身子都麻了。

其余几个小子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一拥而上。萧斐退后半步,避开了最先扑来的一拳,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向外一送,那人便踉跄着撞上了墙。紧跟着一记扫腿撂倒第三个,回身一肘砸在第四个的后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招招都朝着关节和薄弱处去,全是战场上制敌杀敌的路数。

八个半大小子,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倒了一地。萧斐揪着为首的胖墩的领子,把人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胸口,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卷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像树林间被荆棘划过的痕迹。

也就是这个时候,萧铭鹤出现在巷子口。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十岁的正骑在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身上,那男孩比萧斐壮实得多,此刻却被萧斐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萧斐膝盖压胸,单手握拳,另一只手扣着对方的喉咙,如同一头捕猎的小豹子。萧斐朝那人面颊猛塞了两拳,嘴角的血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

而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两三个半大小子,有的捂胳膊有的捂肚子,哼哼唧唧爬不起来。而还站得住的三四个男孩有的拉扯他的衣领,有的往他背上捶,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树枝条,朝他后脑勺抽去。

萧斐不管不顾,任凭拳脚落在自己身上,只逮着身下那个最壮的揍。他高扬着拳头,就要朝人面门砸下……

“萧斐!”

萧铭鹤一声暴喝,声音不大,却如闷雷滚过巷陌。

萧斐的拳头滞在半空。

几个孩子齐齐僵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们转过头来,看见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站在巷口,玄色大氅上犹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腰间佩刀尚未解下,一双虎目沉沉地扫过来,带着战场上才有的凛冽杀意。

孩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忘了。

萧斐从那个高壮男孩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抬头看向萧铭鹤。他的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痕,左边颧骨上青了一片,头发也散了,乱糟糟地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或畏惧,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父亲,甚至带着点倔强的挑衅。

萧铭鹤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斥责他。

他只是缓缓松了松肩,微微释放了些许威压。那是沙场之上千军万马中淬炼出来的气势,不需刀剑,不需言语,只需往那儿一站,便足以让小儿止啼。

果不其然,那一群孩子“哇”的一声,忽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被揍得满脸血的那个也顾不上擦,爬起来就跑,鞋子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巷子里只剩下萧斐。

萧铭鹤走过去,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臂,没有多话,拉着就往府里走。萧斐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很快稳住步子跟上,既不挣扎,也不说话,倔强地梗着脖子。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萧斐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那身银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心里头那点子倔强和心虚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些。

他进府不过七日,和父亲单独说话的机会屈指可数。萧铭鹤每日卯时出门,有时巡营有时理事,到傍晚才回,回了府也多是待在前院书房,父子之间像隔着什么,说不上疏远,却也绝不亲近。师父说孝顺父亲,他努力去做了,晨起问安晚间歇灯,规矩一样不落,可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疑问和委屈,他从没开口问过。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被扔在外面八年的儿子,有什么资格问?

一路无话。

萧铭鹤的手始终握在萧斐的手腕上,拇指不动声色地搭在他的脉门上。

脉息沉稳有力,并无内伤之象。

萧铭鹤这才放了心,也随之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怒意来。

他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一进正院便吩咐管家:“去祠堂,请家法。”

管家萧廉一愣,目光在将军和浑身是土、嘴角带血的大少爷之间打了个转,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萧铭鹤径直将人带到了正院的书房。这间书房萧斐只来过一次,是回府那天,萧铭鹤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告诉他“这是咱们萧家几代人守护的疆土”,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络,像是在跟一个刚调到自己麾下的裨将交代事情。

今日不同了。

不多时,萧廉回来了。双手捧着一根拇指粗的竹棍,通体青绿,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名唤“青藤杖”。这是萧家传了几代的家法,专为惩治尚未束发的子弟而立。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搬来一张条凳,放在书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