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萧旻已经双手捧着戒尺，微微欠身在兄长面前。
萧斐接过那柄一尺长两指宽一指厚的湘妃竹戒尺，看着站在自己床前低眉顺眼的弟弟，声音低沉而温和。
“今天罚你，也不是因为打架斗殴，更不是你说的‘连累’。你是我弟弟，你若有事，我无论如何也会护你周全，所以你不用挂心。”
萧旻还没来得及感动，便见萧斐站起身，冷声道：“左手。”
萧旻并不是第一次挨哥哥的罚，但他每次都会逃。是以，打手板的时候，萧斐总会直接捏着他的指尖，坚持打完，却会收些力道。但这次，左手举出来许久了，哥哥还是没有捏他手指的意思。
就在萧旻举得手臂酸软，稍稍下移的时候，萧斐终于将戒尺搭在了他手上，萧旻立刻将左手向上抬了一寸，以示歉意和乖顺。
“今天，只教你八个字。”
八个字，萧旻心下松了一口气。按照惯例，一个字责一下，八下已是极少。
“啪、啪、啪、啪。”
戒尺扬起，再携着破空声落下，萧斐打得不紧不慢，却每一下都用了实劲，每落下一尺，掌心便肿起一分。
没有哥哥捏着指尖，萧旻只能自己硬扛着，较着劲地盯着戒尺起落，看着手心被砸下一道两指宽的白印，再伴随血液回流，充斥到表面，皮下肌肉愈发肿痛难忍。总感觉这一下已是痛极，再有一下就会破皮流血，却总在下一尺落下时，更白、更肿、更红、更痛。只有咬紧牙关，才能忍住抽回手的冲动。
忍了半晌，见戒尺没有再落，疑惑地抬头看向哥哥。
萧斐看弟弟僵直着手臂，即使罚得狠了，即使没有人拉着他，也没有逃避惩罚。只一双大眼睛比兔子的还红，莹亮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将落不落，嘴唇被咬得发白，看着可怜极了。萧斐突然就心软了，可是终究不能惯着他一辈子。
所以，落在萧旻耳朵里的只有冷冷的四个字。
“持身以正。”
萧斐用戒尺压着萧旻手腕，让他收回去，又点点另一只手，萧旻知道这是要他换一只手的意思，又顺从地抬起右手。
刚放下去的左手依然酸胀肿痛，握不了拳，也不敢轻揉，想起刚才狠厉的戒尺，和哥哥冷淡的语气，右手还没挨就已经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萧旻也不想这么没出息，可他控制不住，他在哥哥这儿从来没挨过这么重的，四板子竟比以前十板还痛。既怕疼，又怕哥哥真的气狠了厌恶自己，只能努力违抗本能地又向上抬了抬手，却是偏过了头不敢再看。
“啪、啪、啪、啪。”
萧斐这次没让弟弟等太久，见他姿势摆好，便循着之前的节奏和力道，给右手也来了四下。看弟弟疼得牙根打颤，也不敢稍动半分。依旧告诉他四个字。
“无惧人言。”
说完便转身将戒尺放到了桌上，又铺开了纸笔。
“过来。”萧斐招呼弟弟到桌前坐下，将笔递给他。
“将这八个字写下来，不计数，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停。”
说完就出了房门，留下萧旻一个人轻轻拿捏着笔杆，两只手肿得老高，虚虚一握都痛得发麻，根本拿不住笔。却依旧勉力端坐桌前，一手托着另一手，颤颤巍巍地落笔。
萧铭鹤早起不见两个儿子来请安，在演武堂一套萧家风雷刀练下来，仍未见人。心下想着，大儿子伤得重，不知小儿子能不能服侍得好，还是亲自去趟放心些。
进得屋来，便见着纸上歪歪扭扭，蚯蚓爬过一般的墨迹，勉强能看出来写的是“持身以正”。
当即笑道：“这写得可一点都不‘正’啊。”
萧旻一直专心和刺痛的手以及别扭的笔较劲，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个人。父亲刚一开口，他就吓掉了笔，噌得一下站起来，背着手，低着头，怯怯地喊了声：“爹。”
萧铭鹤早注意到了小儿子紫肿紫肿的双手，这会儿看他藏着，估计是羞了，也不揭穿他，下巴朝着桌子一抬。
“还有呢？”
“啊？”萧旻一愣。
萧铭鹤看着小儿子，温和地问道：“不惧人言？”
萧旻更愣了。
“爹，您怎么知道？”莫非爹也听墙根？
萧铭鹤在桌边坐下，萧旻看父亲盯着自己写的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字，更羞愧了。
而萧铭鹤的眼神却像是穿过那张纸，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八个字，是你哥十岁的那年，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