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程何决定抽空去寻找水家相关信息。她不敢去找水倾扬，怕她没有对当天酒会的事情释怀。故而她只是趁着下午的时间和水家早年间为水家当主事的曲管家取得联系，好在对方没有因为当初的决裂而和自己产生芥蒂，反倒答应下来，约定晚上小聚。
下午工作快要完成的时候，程何让任助理去帮自己泡一杯咖啡，却听见她左右为难的声音，像是手头上正在做什么事。
“你现在有什么事空不出时间吗？”
程何听她的音量渐渐小了，仿佛还在和什么人对话，任助理回答：“嗯，水小姐身体不舒服，想着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程何闻言猛地站起，刚要说什么发现自己反应过度又坐下来，指尖快速点着桌面问：“哪里不舒服？”
“好像，是膝盖。”
膝盖？
程何本来第一反应是胃痛之类，可是听到膝盖两个字让她有些愣神。她的身体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便小跑到了行政部门，等八个员工都逐渐清晰了她才慢慢走过去。
只见水安常捂着自己的膝盖，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表情依旧是平和的，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彰显她此刻的真实状态。
“程总。”
任助理不知道说什么，看着程何只是站在行政部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低头对水安常道：“你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
“没事，老毛病了。”
水安常几乎从嘴巴里挤出这几个音节，把头偏到另一边去：“麻烦你了。程总也有很多工作要做吧，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好。”
“可是……”
任助理扶着她的手臂刚要说什么程何不容置喙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准你一天假，去医院看看。”
由于快要到下班时间程何皱了下眉头补充：“明天可以在家里休养。”
其他工位上的同事默不作声，仿佛没有听见。而水安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程何，做出“不用了”的口型，程何走进来一把将她扶起。另一边的任助理也跟着使劲两个人一起把水安常从工位上扶了起来。
程何感受到她并不算轻的体重，心里奇怪了一下便被担忧给冲散。她注视面色已然苍白的人，一字一顿道：“去医院检查一下，有事我们早解决这样才能提高工作效率。”
事已至此水安常低着头没再说话，程何认为她是默许了，和任助理一起把人搀扶到电梯，再顺着电梯慢慢往下。
水安常在电梯的封闭空间里感觉到了一点闷热，反倒缓解了膝盖的疼痛。等电梯门再次打开，旋转门的风灌进来，让水安常不禁发出“嘶”地一声。
程何见状，在她面前蹲下说道：“上来。”水安常犹豫片刻，余光看到一楼路过的人们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渐渐增多，她没再停留脚尖点地跳了上去。
她的下巴刚好抵在程何的肩窝，能闻到她衣领上一股极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家里才会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程何的后颈。
“程总，我给您喊个代驾吧。”
“不用，”程何背上人后调整了一下姿势，确定安全无误，“我来开车就行，你回去暂时代理我的工作。”
“可是……”
任助理想说有些文件需要程总您签字，但是想到她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又看看水安常苍白还在流汗的面颊，点了点头。
“是，程总。”
程何把水安常放在后座上，自己坐在驾驶室往最近的医院奔去。水安常感受车子里比外面要更加闷热温暖的氛围，额头的冷汗得到了有效的抑制。程何边开车边大声问：“你觉得冷还是热？”
“冷，”水安常掌心紧紧贴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歪向后座，“我不能吹冷风。”
程何语音让智能管家开了热空调，整个车里的温度明显上升，程何感觉自己身上也在出汗。不过，是热的。
“程总，要是，觉得热。就，不开了吧。”
水安常断断续续说出这些话，与曾经程何熟悉的那种胆怯不同，是明显的气虚，强撑。
“快到医院了，休养生息。”
程何忽略她的提议，趁路上车辆不多快马加鞭地往前赶。到了医院，她背上她就跑。
把她放在医院的椅子上自己去挂号，由于是上班时间，她没费多大力气就拿到了号码。程何来到水安常跟前，想要再次蹲下，水安常推开了她。
“扶着我就好。”
“我自己能走。”
程何心急如焚，奈何水安常倔强的样子又让她不想要继续和她掰扯。最终尊重她的决定，走路时故意承担绝大部分重量。水安常看见她额角因为短时间大量运动而出现的汗珠，伸出袖口擦去，轻轻一笑。
程何感受到额边的触感，快速瞄了眼她，扭头放慢了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慢，也许是怕走太快她跟不上。
水安常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有说破，只是把自己撑在程何肩上的重量，又她那边靠了一点点。
医生帮水安常瞧了瞧，问了一些病症，水安常只说是好几年前的旧伤，遇到冷风就会疼。这一次可能严重一点。
程何在旁边听着，联想到十年前那场坠海，放在大腿上的指尖蜷了蜷。医生诊断完毕开口：“您这不是骨头真的冻坏了，而是关节周围的软组织对低温反应过度。”
“有点像‘老寒腿’，但是您这么年轻应该不是。”
“考虑到已经很多年了，稳妥起见，可以先去医院查一下风湿三项和关节X光，看看有没有风湿或者骨关节炎的迹象。”
医生迅速手写了一张单子给水安常，却先被程何拿过。她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以及医生的签名，说：“谢谢医生，我现在带她去。”
“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
水安常说着就要站起来，被程何捉住肩膀摁回了座位上。
“医生说，可能有会有关节炎之类的，要是没有自然是好，如果有呢？我们也可以赶紧治。”
程何没有给水安常拒绝的机会，拉过她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一放就强行扶着她前进。水安常看着身旁人认真的脸庞，唇角微微上扬。
“程总对我的事情这么上心，我可以理解成我在您心中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吗？”
程何正在努力行进的身体顿住，而后继续前进：“你想多了，只是你业绩第一，如果你一病不起集团也有大麻烦。”
“噗嗤。”
水安常笑出声。程何看到她这样脸颊微热，装作没有看见专注往目标走。
两项全部查完都没有任何问题，程何带着水安常驱车离开了医院，在心里记上一道关于坠海救人事件的证据。水安常捂着两边的膝盖，望着窗外，良久说了一句：“谢谢程总放下手头的工作来送我去医院。”
“不客气，”程何放缓了行车速度，眼见绿灯要变成黄灯停下，“要是我不管，外人还会以为我们建论集团是什么虐待员工的地方。”
水安常本来还在膝盖隐隐刺痛，听到这番欲盖弥彰的话弯了弯眉眼：“程总还是那么幽默。”
程何笑了笑，将车子拐弯进了另一个路口。与此同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小何，我已经到了。”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看风景的水安常眼神陡然锐利，看向前面的座位。程何看清上面的备注，把页面调小，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刚刚有些事情，我马上就收拾好过来。您再等我一下。”
“好。”
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水安常听到程何挂断电话的响声，脑中回顾这个人究竟是谁，不消多时便有了答案。
“程总晚上还和人有约吗？”
“嗯，商业上的事情。”
程何撒谎面不改色心快要蹦出来。她借由车子行进的声音掩盖一二，加快了一点速度。
“程总也要懂得劳逸结合，加班和不吃中饭都不是好习惯。”
水安常正过身子，眼睛望向露出一点后背边角的程何。后者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的她，略显不自然地别过脸：“嗯，我知道。”
两个人顺利回到建论集团大楼，任助理看到程何从驾驶位出来，抱着一堆文件上前。
“您终于回来了，这些文件需要您的过目签字。”
“好，”程何颔首，快步走到电梯前，“放在我桌上就行。”余光见水安常从车子后座挪出来，腿脚仍有些不便的样子抿了抿唇。
“你先上去吧，我马上就来。”
“哦。”
任助理愣愣地看着程何从一楼出去搀扶水安常，还低声和她说着什么，呼出一口气，摁下员工电梯。
“程总不和任助一起上去吗？我可以自己走的。”
水安常借程何的力道一步步走着，程何蹙眉道：“工作的事情明天也可以做。”
“这样咩？”
水安常感受自己膝盖已经好了不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不知道刚才在医院是谁说的是因为我业绩第一才这么关心我的。”
“……”
程何被抓了个现形，霎时闭上了嘴巴。看到一瘸一拐的人唇边抑制不住的笑意，忍了又忍，也跟着笑了下。
水安常精准捕捉到了这个瞬间，恰好电梯门也开了，她跟着她进去，按下楼层，轻声道：“程总可以多笑笑的。”
“嗯？”
程何装作自己没有听清，盯着上面慢慢闪动的楼层数字。水安常没有转移话题，接续道：“程总笑起来很好看。”
她说完便转回头，顺着程何的视线看向电梯数字。十年前她发现这句话能让程何害羞得捂住脸，今天仍屡试不爽。
“咳，嗯。”
程何打断了她的继续输出，水安常笑容满面，目光不曾移开她的面容。程何被盯得不自在，直到电梯门开才如获大赦。
“好了，回到工位上去吧。”
程何松开她的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揉了一下指腹。水安常看到她面容微红，不再会搀扶自己的样子，不动声色地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程总也要早点休息。”
“嗯。”
程何的视线胡乱落在别的地方，就是不看她。水安常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转身离去。
程何僵硬着身体走进办公室，当她发现自己有些同手同脚时，任助已然抱着一沓文件恭候多时了。
“程总，这是需要您过目和签字的。”
“嗯。”
程何心道为什么要重新说一遍，囫囵吞枣地把文件看完签上字便放在一遍。
“明天中午我要去办事，中午就不用问我午饭了。”
“是。”
任助理点点下颌，慢慢离开办公室。程何把东西收拾好，看到手机上那条通知了自己却一直没有点开的消息，阖了阖眸子，打开。
【程总，十年前的债务，也该到了偿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