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程何参加过不少酒会,倘若没有邀请函就能够进入要么这个邀请他人的人本身就能承担邀请函的作用,要么是主办方。
不一会儿,程何的想法得到了应验。站在台上的湛渺拿着话筒对下面的人道:“这次由倾鸿集团举行的酒会,旨在大家能够合作共赢,创造更好的商业未来。”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程何只觉得无趣,看了看旁边认真听的人,她跟风鼓掌。
“程总觉得,这个讲话非常无聊,”水倾扬的声音平和而清冷,程何看向她她也没有反应,“我们倾鸿主持的酒会还有一些活动,程总可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好。”
程何应下,看着她那副紫色的蝴蝶面具,轻轻地抿了一口酒。
水倾扬自行和其他公司以及集团的总裁交谈,时不时被提问这位黑色面具的小姐是谁。她都会回答是建论集团的一位领导是她的朋友,程何听到她这么介绍自己,心上冒出点点雀跃。
她观察全程,发现水倾扬其实都是在被人攀谈,主动上前的次数并不多,于是和她提出去旁边坐一会儿的提议。
“嗯,我也有些累了。”
水倾扬和程何在旁边覆上金色布的椅子上坐下。前者的视线依然落在其他正在交谈的人们身上,程何只是瞧了一眼便道:“阿扬喜欢这样的酒会吗?”
水倾扬拿着酒杯的手微滞,淡淡地瞥向她:“不算讨厌。”
程何捕捉到她没有排斥自己如此称呼她,乘胜追击道:“我最近碰到了一位新人,和你一样的姓氏。”
“我当时以为她的工作效率奇高,只是生活方面稍显迟钝。我在这样的酒会上还特地保护了她。”
“结果现在才发现,她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的人。”
程何一口气说了挺多,意识到这和面前的阿扬没什么关系,想要改口,便听水倾扬摇晃杯中的红酒平静道:
“那你对她什么感觉?”
“感觉……”
程何努力感受自己心里,发现是一团毛线。她苦笑,如实道:“我不知道。”
“她给我的感觉和阿扬你不一样,但是有一些时候我觉得是相似的。”
“嗯,每个人可能都有一些相似之处。”
水倾扬又喝了一小口红酒,睫毛微微颤动,左手自然地搭在身侧。程何看到她一口接一口地喝酒,自己手上的红酒却没怎么减少,又道:“阿扬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水倾扬看着几乎没有杂质的红酒,转眸望向程何:“你认为呢?”
程何怔忡,她完全没有防备,这个问题让她手足无措。
“你如果想要知道,不如先说说自己。”
水倾扬见她慌张,抛出了可交换的条件。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缓慢地捻了一下指尖。
“前五年,我尝试想要找到你,但是我当时在商业上并不出众,我的母亲她,也不愿意帮我。所以杳无音讯。”
“后来五年,我全身心投入到商业中,就没有再……”
程何没再说下去,水倾扬的唇角勾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我知道,你向来如此。”
她的尾音带上了微微的颤抖。程何默了默,从对面坐到了她的身边。
“阿扬,这些年我也非常思念你。”
程何身子前倾,想要让她真切地听见,却被水倾扬偏头躲开。她敛下眸子快要显现出来的失落,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想要让我称呼你是阿扬,你现在也是倾鸿集团的董事长,比我在建论集团的职位都要高。但是,但是。我不想要我们就停留在这里,阿扬。”
程何听完自己的话语觉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是的确把自己掏心窝子的话全盘托出。
下一秒,水倾扬笑了,拿着酒杯,慢慢晃悠。程何想要看请她的表情,却是定在原地。
“感谢程总今天的参与酒会,我先失陪了。”
水倾扬没有再笑,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连带眼神也变得有点冷意。程何赶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说道:“阿扬,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不是你想要听的,但是的确是我的心里话。”
“如果你觉得我做的不够,你可以告诉我,我能改就改,好吗?”
水倾扬听着她这些话,面色不改。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程何继续解释的声音,微微侧眸,程何的头低的不能再低,连着背部都弯了下来。
“不要不理我……”
水倾扬身子震颤了一瞬,她慢慢转过身,定定注视明明比自己高半个头却因为低头弯背显得比自己更小的人,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她的拇指刚好压在那道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上——她曾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偷看过的轮廓,此刻安静地陷在她的指腹底下。
泪花浸润了她的眼眶,血丝显露。程何泪眼汪汪地看着面前面容清丽,让她念念不忘的人,有些发怔。
“姐姐,你真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水倾扬用气音说出这一句话,特别是姐姐两个字显得更加飘逸。程何听着她的问题不明所以,下意识点点头。
“阿扬可以告诉我的。”
水倾扬看着面前平常冷艳决绝,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程何却在此时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声音也因为哭泣而带上哽咽的软语。她的眸底慢慢浮现出她这么多年来的压抑,喉头微动,低头凑近。
程何看到面前人的脸慢慢放大,睁大了双眼,水倾扬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移下来,路过鼻梁,停在她的嘴唇上。程何的双手紧紧地贴在西装两边,闭上了眼睛。
水倾扬没有动。她的视线停在那里——程何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被她自己的牙齿轻轻压出一道浅痕。
她没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的触感。睁开眼睛,看见水倾扬已经和她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距离。水倾扬背对着她,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略回眸道:“今天的酒会,程总的人情已经还完了。请自便。”
说着便大步离开了。程何待在原地,水倾扬偏头和湛渺说了句什么,脖子上的红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程何盯着那根红丝带看了片刻,泪水滴落在瓷砖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她背对着还在交谈的人们用袖口摁了一下眼角,小跑出了酒会。
“程总。”
司机对她鞠躬,做出请的手势。程何故作镇定地点了点下颌,钻进了后座。
酒会上,水倾扬一杯一杯喝着红酒,即将喝到第七杯时,面前的人把红酒夺了过来。
“……”
水倾扬一记眼刀刺向来人,湛渺把自己的红酒和刚才夺过来的红酒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让她撤下去后,才解释:“水董,这是我们倾鸿集团举行的酒会,您作为领头人可不能失态。”
“嗯。”
水倾扬接受了她的解释,没有再去拿红酒。她走到饮品区,拿了一杯蜂蜜水喝下。
“水董,程总听到您那么说肯定是反应不好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需要,”水倾扬眼中的血丝缓缓褪去,神情已然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水董,“她会自投罗网的。”
程何坐在车上全程为避免自己下车后会被别人看见她的神色不对,于是保持一种平和的表情。但是在车窗上就能看出来,她的心情不好。
她回到家,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扑上床。破天荒地,她打开了十年前那些关于水倾扬的旧物。
她们的合照,两家人的合照,以及……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再次出现泪花。她看见当年她们互相泼水的照片时,又“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让她又想起了水倾扬在酒会上的态度。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她哪句话让她不高兴了。又为什么叫出了十年前她们还是两小无猜时对她的称呼,因为她示弱了吗?
程何想到两家的交情,想到她们小时候的玩耍,和今天她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发现,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种渴望。
渴望,渴望什么?
程何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痛了。密密麻麻的刺痛再度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主动放弃继续追寻,脑部的疼痛才慢慢褪去。
程何把所有的旧物重新整理了一遍。其中一本相册她觉得有些陌生,没有像其他的相册一般一年前翻看过。于是她打开,想要还没来得及翻看,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发现这是她和母亲还有水倾扬以及水阿姨的合照。日期标注的是十一年前的事情。
看到上面的月份,程何明白这是两家决裂的前夕,她们还在有说有笑,为了留下纪念才拍摄的,现在想来还真有先见之明。
程何感慨一会儿就要把这张照片放回相册,余光注意到自己母亲脖子上的丝带动作停下。
她拿起这张照片仔细端详,发现自己的母亲脖子上的也是一枚玉佩,虽然照片已经过去了很久,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是根据大概的轮廓可以认出来和水安常的那枚玉佩款式相近。
怎么会?
程何的脑袋一时间有些“嗡嗡”的,她拿出自己上面刻有“水”字的玉佩进行比对,发现也是款式将近。
阿常,和我们两家也有关系?
程何的脑袋一痛,那种大范围像针扎般的刺痛卷土重来。她捂着脑袋,翻看这张照片,觉得自己坠海这件事可能也和外人挑拨有关。她步伐沉重地走到书桌前随便拿出一本本子写下几个字。
【阿常两家玉佩海挑拨】
程何看着最后那个字——海。她坠下去的那片海,水倾扬曾经近在咫尺的那片海,她醒来后再也想不起来的那片海。
刚完成最后一个字她的大脑疼痛迎来顶峰。她立马停止思考,大汗淋漓下,终于没有加剧。
这些线索,足够让我推出她是否是当年坠海的救命恩人吗?
程何眉头皱在一起严肃思考,没等头疼出现便不再多想,抱着柔软的枕头进入睡眠。
水倾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几乎全部暗下来的灯火,盯着手中乖乖躺着的玉佩,轻轻吻了上去。
她想象今天酒会上程何那红润的唇瓣,碰了很久。
她想要的并不多,也并不是痴心妄想。
水倾扬抬眸,看向天边的那一轮孤月,伸出手却碰到了冰冷的玻璃。
“姐姐,程何姐姐……多少年过去了,你才能认识我。”
良久,她目之所及的灯光全部熄灭,这才让摁下控制窗帘的按钮,熄灯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