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周日，程何以行政部门工作效率高于其他部门为由把行政部门的所有员工召集起来开会，水安常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大家去之前都在悄声讨论，全部被水安常听了过去。
“听说这一次程总给我们准备了非常丰厚的奖励，我好期待。”
“我怎么听说是程总想要给我们部门敲打，怕我们不来所以故意说成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部门谁不知道大部分工作都是水……”
“嘘，人家还跟在我们后面呢，说这种话不要命了？”
水安常目视前方，余光看见另一个人做出了噤声的手势，后者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
终归是到了会议室，程何站在最中间，会议室的中间摆放着投影仪。
看到PPT专属封面，有些人已然露出了疲惫的神情。
任助理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瓶矿泉水，其他人都放在一边，水安常拿到后立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很感谢大家都这么积极来参加行政部门专属会议，接下来，如大家所见，我将会总结大家这几个月以来的工作成果，然后和大家一起讨论更高的工作效率。”
水安常把矿泉水瓶扭过来，仔细观察上面的配料表。
“水安常，开会不要走神。”
水安常朝台上看去，程何正注视着她。
“抱歉。”她如是说，把矿泉水放在自己的手心把玩，眼睛还是看着投影。
“好，会议正式开始。”
程何讲述前面一半，任助理讲解中间部分，最后由程何总结。同事有的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要点，特别是程何说的；有的人漫不经心地听着，甚至有点打瞌睡；水安常没有带笔记本，纯靠眼睛耳朵进行记录，手中的矿泉水变成了她的桌下玩具。
“这便是我们这几个月来对于行政部门的工作成果总结。我们建论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在这里我要提一个新人，虽然入职不久，但是工作效率和成果都是出类拔萃。”
大家几乎是同步看向水安常，后者一脸平淡，直到任助理开口：“水安常小姐，获得季度工作。效率第一！”
全体开始鼓掌。水安常见此情景站起来冲大家颔首又坐下。程何继续道：“我也知道水安常在平常的工作中恪尽职守，甚至完成了很多让上级都意想不到的任务。经过我们集团慎重考虑，决定给她三个月工资翻倍。”
“这么多？”
“也是人家应得的。”
下面的人都发出感叹，纷纷恭喜水安常。而当事人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愈发淡定。程何心脏缩了一下，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她的反应后默默记下来，拍了拍手。
“好了安静。”
会议室重归鸦雀无声的状态。程何看向水安常，后者也看向她，一双杏眼平和而带有力量。
“虽然水安常的努力功不可没，但是长此以往，行政部门的其他人可能就失去了奋斗的动力。故而，这一次核心项目，将全权交给我们集团另外七个人去做。至于水安常，只要完成集团正常的工作任务即可。”
话音刚落，程何看向最后一排的水安常。水安常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不满，程何反而觉得自己被她的平静回击了一下。
“大家要知道，我们都是人，会有累的那一天。张弛有度，才是最佳的面对人生的态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料到程何结尾还升华了，并且并不是奇怪的鸡汤，说的也是有理有据。五个人鼓掌，两个人点点头，水安常没有言语，只是眸光闪烁了一瞬，看向台上的程何。
“水安常，你有异议吗？”
程何直截了当向水安常提问。后者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异议。”
“只要是为建论集团工作，阿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人哗然，看向水安常。程何听到这话蹙眉，站在身旁的任助理张了张嘴巴，发觉两个人好像势均力敌的火药味。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水安常坐在工位上整理方案，时不时就有同事过来询问刚才她为什么那样和程总说话，也有人来八卦她和程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要么被水安常以打太极的方式躲过去，要么就是被冷淡拒绝。
同事们见套不到话渐渐地没有人再上前来问。
程何坐在办公室复盘昨天任助理给她的各部门工作总结。忽而，脑海里浮现刚才水安常说的那番话，搅得她根本无法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她只好关上电脑，认真想水安常那番话还有表情的变化。
严格来讲她没有发现她表情的任何变化，但是她的语言像是承诺，而非热血上头的一时兴起。
思及此，她迷惑了。
她来建论集团究竟是做什么的？是为了吞并，还是为了壮大？如果是为了前者为什么还要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如果是为了后者又怎么会临时截胡收购海马文创？
程何想不明白，重新投入进她的工作也没有先前那么专注有效了。一小时后，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给她的私人邮件。
程何想到明天就是要参加酒会的日子，这个时间难道是阿扬给她发消息了吗？
她兴致冲冲地打开自己的邮箱一看，是水安常发来的。
是核心项目的优化版方案。
程何先是怔忡，然后陷入沉默。
她打开邮件看了看，一如既往，是高质量的方案，完全可行。
“叩叩”
“进。”
程何觉得自己有点脑壳疼。看到是任助理进来，好像看到了帮手。
“你来的正好，你能帮我查一下我从没告诉水安常我的私人邮箱她是怎么知道的？”
任助理眨了两下眼睛，随后移开了目光。程何注意到她的反应，尝试性问：“是你给的？”
“嗯。”
任助理挠了挠自己的脸，小声但清晰地解释：“其实是前面您器重她的那段时间给的。当时我还问了您，是否可以。”
“你问了我？”
这下轮到程何继续懵圈了，她完全没有关于这方面的印象。任助理见状补充：“是在您吃中饭的时候问您的，您当时点头了。”
程何这下明白怎么回事了。
八成是任助把她的对于食物的肯定当成了她对于邮箱给予的肯定。
“算了，没事。”
程何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把她的邮箱拉黑，如果真的很烦的话。
“为什么水安常还会发优化版方案给我，我不是在会议上说的很清楚，核心项目不用她插手了吗？”
“这也是我来找您的目的，”任助理身体微微前倾，音量放小像是在讲悄悄话，“我问了行政部门的其他员工，她们说昨天看到了她在敲这个方案，但是是不是今天完成的她们都说不知道。”
“唉……”程何把脸埋进双手交扣的地方，轻轻喟叹。俄顷，她重新看向任助理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可以的话，时不时帮我留意一下她的工作动向吧。”
“是。”
程何在午休时间再度打开了水安常写的那份额外报告，竟然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些字拼凑起来，就是星芒集团最新动向的破绽。
程何顿时感觉汗毛竖立，把纸张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旋即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报告，发现里面有些提示是她能够领悟到的，别人不见得能懂的，慢慢冷静下来。
她很聪明，暗藏锋芒。
对于她这个直系上级领导也如此了解，其中城府和心计可见一斑。
程何回忆起种种反差，从一个胆小怕事礼貌真诚的新人到露出獠牙，收购海马文创，这桩桩件件，有哪个是正常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商业酒会上，她看到水安常被陈余抓住手腕，她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现在想来，她是海马文创的老板，透露出的气质能耐都绝不会是一个新人。那么陈余还会上前盯上她，去正大光明欺负她？
除非——是她故意让陈余欺负的。
一股股寒意从背后升起。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冲过去的那一刻，水安常等在那里，等的就是她冲过去的那一刻。
这个办公室呆久了也觉得冷。她把空调又往上调高了几度，拿起还有一半温水的水杯夺门而出。
任助理正在按照程何的指示去行政部门巡查，为了掩人耳目还专门每个部门都看了一遍，从她的办公室依次排序。直到走进行政部门，她才开启专注模式。
下班时分，水安常依旧待在工位上敲打键盘。其他的员工看见她即使已经被上级减负还如此努力，都摇头，陆续离开了建论集团大楼。
水安常眼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按照往常一样来到窗边拨通电话。
“水董，您好。”
“你好，陈总。”
“上次的合作我们和倾鸿集团谈的条件是……”
水安常拿着一部新手机和陈余通话，声音小而粒粒分明。
任助理站在行政部门的门口，耳朵竖起来认真听她说话的内容。不消多时，水安常和陈余道再见，任助理赶忙从行政部门小跑到另一个部门，再慢悠悠地荡回去。
水安常挂断电话，眼睛瞥向行政部门门口，没有看见一个人。
“……”水安常捏着手上一直亮着微光的窃听器，查看手机，已经收录。
“程总！”
任助理一把推开虚掩的总裁办公室的门，程何拿着水安常制作的纸质版报告放进包里。
“怎么了？”
“我刚刚，听见，水小姐在和一个人打电话，听着好像是称呼对方是陈总，其他的我没有太听清。”
陈余。
程何的脑海里第一个显现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谢谢你。”
程何背上挎包，走出办公室。任助理见状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物品。
“程总。”
程何看着打开的总裁电梯，听到后面的声音侧眸。
“我可以和您乘坐同一个电梯吗？”
“现在员工都走的差不多了，去另一个电梯更宽敞。”
“我想要和您聊点事情。”
水安常见她不松口，把自己的目的摊开来讲。程何静默片刻，走进电梯点了开门按钮。
“谢谢程总。”
水安常进了电梯，程何摁关门键，看向她。
“什么事情？”
“没有事情，只是想和您一起坐电梯。”
嗯？
程何不可置信地看着左边平静说出这句话的水安常，瞳孔地震。
“到了。”
水安常淡淡道，走出电梯。
“明天见，程总。”
她留下这一句话便走出了旋转门。程何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人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