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青崖山又落了雨。
暮春的雨与冬雪不同,来时没有声势,细密的水丝从山间浮动的云雾里缓缓垂下,浸透石阶,浸透草木,也浸透了书院深处那些经年不见日光的旧墙。西舍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盏悬在廊下的风灯早已受了潮,灯芯燃得极低,昏黄的光晕浮在雨幕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山腰的演武场却仍然灯火通明,数百名弟子正在为三日后的春试苦练,剑气破空之声不时传来,隔着重重院墙,听着竟像遥远的潮汐。江淮替林砚收拾完行李,回屋时已近子时。他将那只旧木匣重新锁好,推入床底,正要熄灯,忽然发现窗纸上映着一道极淡的人影。那影子并不高大,肩背略微佝偻,似乎是个年迈的老人,手中还提着一盏灯。江淮没有立即出声,只伸手将桌边的短剑缓缓拨近了些,目光落在窗外那团静止不动的暗影上。
“江公子。”窗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老朽奉山长之命,请公子往藏书阁一叙。”
江淮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漏刻。子时将至,沈观澜素来最重书院规矩,绝不会在这个时辰遣人传唤弟子,更何况藏书阁入夜便封门,除掌阁长老外,旁人不得擅入。他略一思索,便笑着应道:“劳烦老人家跑这一趟。只是弟子今日受了些风寒,恐怕不宜夜行。不如请山长明日再传?”窗外的人影沉默片刻,随即轻轻咳了一声,说山长有要事相询,不便拖延。江淮便又道:“既如此,烦请老人家稍候,我换件衣裳。”他说着起身走向衣柜,手指却悄悄探入袖中,摸出一枚薄薄的传讯符。符纸刚刚燃起一点微光,便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一般,骤然蜷曲,化作一撮灰烬。江淮心头微沉。下一瞬,窗外响起一声轻叹,那老人似乎有些遗憾:“江公子,何必如此。”
话音落下,整座西舍忽然安静了。
远处演武场的剑鸣声、廊下雨水滴落的轻响、竹林间不时传来的虫鸣,竟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江淮抬头,只见窗外原本随风摇晃的竹叶凝滞在半空,一滴雨水悬在窗棂边缘,迟迟没有落下。桌上烛火仍在燃烧,火苗却被拉成一条极细的金线,连光影也仿佛凝固了。他曾在古籍中读过这种阵法,名为“止息界”,以数十枚定魂钉为阵眼,可暂时隔绝一方天地的灵息流动。此阵极耗修为,寻常金丹修士便是倾尽灵力,也未必能维持半刻。如今却有人将整座西舍笼罩其中,且没有惊动半个巡夜弟子,显然早已布置妥当。
江淮没有再装病。他伸手推开窗扇,窗外果然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老人,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左眼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手中提着一盏八角青铜灯。灯内没有灯油,只有一团幽青色的火焰缓缓跳动,照得老人半张脸青白交错。江淮看了一眼那盏灯,忽然笑道:“原来是掌阁长老。白日里我还在藏书阁借过书,竟不知长老如此挂念弟子,连夜也要来请。”老人神情不变,只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而疲倦的眼睛。“江公子不必紧张。老朽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件事想请公子帮忙。”江淮倚着窗框,语气闲散:“若是抄书倒也罢了,若是替长老看守藏书阁,只怕弟子修为浅薄,担不起这样的重任。”老人没有接他的玩笑,只低声问:“江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江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十八。”
老人望着他,缓缓摇头。“不对。”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命籍,借着灯火将其展开,“青崖书院的命籍记载,你生于大晟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亥时。生辰、籍贯、灵根,皆与入院时所录相符。可老朽昨夜推演你的命盘,却发现你命宫之中并无生门,只有一道早已闭合的死劫。”他抬起眼,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江公子,你本该死在十八年前。”
江淮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仍停在半空,青铜灯的幽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原本含笑的眼睛照得愈发幽深。他望着老人手中的命籍,忽然问:“长老既然能算出生死,可曾算过自己今日会不会死?”老人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年轻人有些脾气是好事,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凭一腔血气便能改变的。”他说着,将青铜灯缓缓举起,“你若肯随我走,老朽可以保证,不伤你性命。”江淮看着那团幽青色的火焰,忽然轻声道:“许照也是这样被你们带走的?”
老人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
江淮捕捉到了那一点异样,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继续道:“还有陈师兄,温伯的儿子温行舟,以及这三百年来从青崖书院消失的那些弟子。他们是不是也曾听过这样一句话?只要听话,便不会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长老,你们拿人的性命填了三百年的灵脉,如今连一句实话都舍不得说么?”
老人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
江淮笑了笑。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们究竟在怕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下一刻,青铜灯内的幽火猛然暴涨,化作无数细长的青色丝线,穿过窗棂,径直缠向江淮的四肢。江淮早有防备,足尖一点,整个人借势向后掠去,短剑出鞘,剑锋沿着灯火交织的缝隙斜斜划过,硬生生斩断了最前方的三根火线。然而那些丝线落地后并未熄灭,反而像活物一般沿着地面迅速游走,转瞬便爬满了整间屋舍。木桌、床榻、窗棂接连燃起幽青色的火焰,却没有半点焦糊气息,连木料也未曾损毁。江淮只觉丹田中的灵力正在被某种力量缓缓抽离,握剑的手渐渐发沉,心中顿时明白,这火烧的根本不是血肉,而是人的灵息。
他猛地踢翻桌案,借着飞散的书卷遮住老人的视线,转身撞开后窗。可窗外并非熟悉的竹林,而是一条幽深狭窄的石廊。廊壁上挂着数十盏与老人手中一模一样的青铜灯,灯火明灭,将湿漉漉的石阶照得惨青。江淮脚步骤停,回头时,身后的屋舍已然消失,唯有老人提灯站在石廊尽头,神情平静得近乎慈祥。
“江公子,别挣扎了。”老人缓缓道,“此灯名为归命,所照之处,皆可通往地宫。你既入了灯中,便出不去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将短剑收回鞘中。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
“想通了?”
“没有。”江淮抬手擦去唇边的一点血迹,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事?”
“长老方才说,这灯能照见人的命数。”
“不错。”
“那它可曾照见过自己的?”
老人尚未明白他的意思,江淮已猛地抬手,将一枚细小的银针弹向石廊上方。银针并未袭向老人,而是精准地刺入一盏青铜灯的灯芯。刹那间,整条石廊的灯火骤然一颤,原本整齐排列的青色火焰竟有一盏变成了赤红。老人脸色骤变,失声道:“你做了什么?”
江淮没有回答。
他自幼修为算不得顶尖,却极善观察。方才逃入石廊时,他便发现这些青铜灯的火焰并非完全一致,其中一盏灯的火苗始终向内倾斜,与其余灯盏截然相反。若这座阵法真是由灯火构成的独立空间,那么必然有一处阵眼维系灵息流动。而那盏逆燃的灯,便是整座阵法最薄弱的地方。他不知自己猜得是否正确,只知道若再迟疑片刻,体内灵力便会被抽得干干净净。
银针入灯,火焰逆转。
石廊深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有无数沉重的石门正在地下缓缓开启。墙壁上的符文接连亮起,地面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赤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映得整条石廊如同浸在血水里。江淮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老人怒喝一声,抬手便要抓住他,却在指尖触及衣袖的刹那,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光逼退。
那剑光极亮。
仿佛有人将九天之上的霜雪尽数凝成一线,破开重重幽火,直直斩入石廊。剑锋所过之处,青铜灯接连炸裂,幽青色的火焰被寒光吞没,连墙壁上的古老符文也寸寸崩碎。江淮尚未看清来人,腰间便骤然一紧,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衣带,将他从坠落的裂缝边缘拽了回来。
“江淮。”
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极淡的怒意。
江淮抬起头。
陆时宴站在他身前,长剑横于胸前,月白色的衣袍被剑气吹得猎猎作响。与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不同,他此刻眉目间覆着一层冷意,右手虎口处甚至渗出了血,显然是强行破阵所致。江淮望着那道血痕,心口忽然轻轻一沉。
“陆时宴?”
“站稳。”
“你怎么……”
“稍后再说。”
陆时宴没有回头,只将他往身后带了半步。那动作极自然,仿佛在他看来,江淮本就该站在自己身后。
老人望着突然出现的陆时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陆公子。”他缓缓开口,“此事与你无关。”
陆时宴抬眼。
“青崖书院弟子遭人夜袭,如何与我无关?”
老人沉声道:“这是山长的意思。”
“那便请山长亲自来见我。”
“陆公子莫要为难老朽。”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剑,剑尖指向老人手中的青铜灯。
“放人。”
两个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人望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陆时宴,你当真以为自己是陆氏嫡子,便能在这青崖山上为所欲为?你可知道,若今日坏了大事,便是你父亲也未必保得住你!”
陆时宴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畏惧。
而是极淡的失望。
“原来家父也知此事。”
老人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骤然惨白。
江淮站在陆时宴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老人并非真正的主谋。能够在书院中布下如此规模的禁术,又敢直言陆氏家主之名,背后之人的身份恐怕远比他们想象中更高。只是如今情势危急,他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石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那声音极低,仿佛从山腹最深处传来,却震得整条石廊剧烈摇晃。陆时宴握剑的手骤然一紧,江淮也在同一瞬间感到识海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经脉缓缓钻入骨髓。老人却在听见钟声的瞬间,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开了……”他喃喃道,“地宫开了……”
下一刻,石廊尽头的黑暗中,忽然浮现出一道极高的青铜门影。
那门与白日断崖下所见的一模一样,门上九道玄铁锁链交错盘绕,中央却多出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并不映人,而是浮动着无数细密的金色文字,像一卷正在被人缓缓翻动的命籍。江淮望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有某种极为久远的记忆正试图从识海深处浮现,却又在触及的瞬间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铜镜中的文字忽然停住。
随后,一行鲜红的字缓缓浮现。
“江淮,命终于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
江淮呼吸骤滞。
那正是他的生辰。
而下一行字,却令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死因:陆氏诛杀。”
石廊中一片死寂。
老人脸上的狂喜渐渐凝固,陆时宴也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行鲜红的字上。
江淮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四周的寒意一点点渗进骨髓。
他本该死在出生那日。
而杀他的人,竟是陆氏。
“怎么会……”老人喃喃道,“这不可能……”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望着铜镜,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震动的神色。陆氏三百年来执掌九州刑律,族中每一桩重案皆有记载,若真曾在十八年前诛杀过一个名叫江淮的婴孩,绝不可能毫无痕迹。可铜镜上的命籍乃地宫本源所化,绝非寻常幻术能够伪造。
江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陆时宴。”
陆时宴侧过头。
江淮望着他,眉眼间仍带着笑意,只是那笑容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苍白。
“看来你们陆氏欠我的,倒不止一包桂花糕。”
陆时宴没有笑。
他望着江淮,片刻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此事我会查清。”
江淮怔了一瞬。
陆时宴的掌心很暖,指节因握剑而生着薄茧,力道却并不重。他没有说什么空泛的安慰,也没有替陆氏辩解,只是看着江淮,一字一句地道:
“若真是陆氏所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他自幼辗转流离,见惯了世人趋利避害的模样,也早已习惯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可眼前这个人,明明与他相识不过数日,却在看见那行足以动摇宗族根基的字后,仍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身前。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就在这片刻的沉默里,铜镜中的文字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鲜红的字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极为古老的金色篆文。
老人看见那行字,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
“不……不可能……”
他浑身颤抖,连手中的青铜灯都跌落在地。
江淮抬起头。
只见铜镜中央,缓缓浮现出四个字。
“命籍已毁。”
紧接着,镜面上所有关于江淮的记载,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寸寸化作灰烬。
石廊深处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挣脱束缚。九道玄铁锁链接连震动,最中央的一条忽然崩开一道细小的裂纹。老人惊恐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掀飞,重重撞上石壁。
陆时宴反应极快,长剑横扫,剑气化作一道半圆形屏障,将江淮牢牢护在身后。
然而那股力量并非冲着他们而来。
它径直穿过剑气,落在老人身上。
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口骤然浮现出一道与许照身上相同的黑色印记。那印记沿着经脉迅速蔓延,转瞬便爬满了他的脖颈与脸颊。他拼命伸手抓向陆时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救我……”
陆时宴正要上前,江淮却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老人胸前的印记,脸色骤然变了。
“那不是牵魂术。”
“什么?”
“是封口印。”江淮声音极低,“有人在他体内种了禁制,只要说出不该说的话,便会被强行抹去神魂。”
陆时宴神色一沉。
老人仍在挣扎,指甲深深嵌入石壁,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似乎想向两人求救,却连完整的声音也发不出来。江淮望着他,忽然想起许照那夜空洞的眼眶,想起陈师兄死前攥着的染血衣料,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愤怒。
这些人究竟将人命当成了什么?
他猛地挣开陆时宴的手,快步上前,短剑划破掌心,将鲜血按在老人胸前的印记上。
陆时宴脸色骤变。
“江淮!”
“帮我压住禁制!”
江淮没有回头。
他曾在残卷中读过一种极为古老的破印之法,以活人精血为引,暂时扰乱禁制中的灵息流动。只是此法极险,稍有不慎,便会将施术者一并卷入禁制之中。他原本也不确定是否可行,可此刻已没有时间犹豫。
陆时宴只迟疑了一瞬,便抬剑刺入地面。
剑气骤然铺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将老人周身的黑气牢牢锁住。江淮掌心的鲜血顺着印记缓缓渗入,原本疯狂蔓延的黑纹竟真的停滞了一瞬。
老人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醒的神色。
“你们……”他艰难地喘息着,“快……快走……”
江淮咬紧牙关。
“谁让你来的?”
老人嘴唇颤抖。
“我不能说……”
“那便告诉我,地宫里究竟有什么!”
老人望着他,眼底忽然涌出一种极深的恐惧。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江淮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老人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地宫……不是用来养灵脉的……”
陆时宴神色骤变。
老人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仿佛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才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是用来……养人的。”
江淮浑身一僵。
“养谁?”
老人死死望着他。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江淮俯身凑近。
就在那一瞬间,老人忽然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了江淮。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仿佛看见了什么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
“你……”
“你不该……”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色的裂纹骤然贯穿他的额心。
老人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无力地倒了下去。
江淮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掌心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四周安静得可怕。
陆时宴缓缓收剑,走到他身旁。
“江淮。”
江淮没有应声。
他望着老人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忽然觉得心口沉得厉害。明明方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够说话,能够恐惧,甚至还曾试图求救,可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首。
他曾经以为,修士与凡人的区别,不过是寿数长短、灵力强弱。
如今才发现,有些人纵然修为通天,也不过是旁人掌中的棋子。
“江淮。”
陆时宴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江淮终于抬起头。
陆时宴望着他掌心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眉心紧紧蹙起。
“手给我。”
江淮怔了怔。
“什么?”
“你的手。”
江淮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划开的伤口比想象中更深,鲜血已浸透半只衣袖。他原本不甚在意,正想说句无妨,陆时宴却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瓶止血灵药,仔细替他敷上。
药粉触及伤口时,江淮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时宴动作一顿。
“疼?”
江淮笑了笑。
“有一点。”
陆时宴没有说话,只将动作放得更轻。
石廊深处的青铜灯已尽数熄灭,唯有陆时宴掌心凝起的一点灵光,照亮两人之间狭小的一方天地。江淮垂眸看着他低头替自己包扎的模样,忽然发现这人其实生得极为好看,眉骨清隽,鼻梁挺直,连睫毛都比寻常人长些。只是平日里神情太冷,叫人不敢细看。
他忍不住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方才是不是生气了?”
陆时宴没有抬头。
“是。”
江淮一怔。
“为何?”
陆时宴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才缓缓抬起眼。
“你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江淮笑了笑。
“可若不赌,他便死了。”
“他最后还是死了。”
江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陆时宴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江淮,我不是说你不该救人。”
“那你是说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是说,救人之前,也该想想自己。”
江淮怔住。
那句话并不如何动听,甚至称得上平淡,可他却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从前听过许多劝告,有人说他不该多管闲事,有人说他应当明哲保身,也有人说这世间不平之事太多,凭他一人根本管不过来。
却很少有人这样认真地告诉他,救人之前,也该想想自己。
江淮垂下眼,望着掌心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许久才轻声道:“知道了。”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当真?”
江淮笑了。
“陆公子,你怎么连这个也要查证?”
陆时宴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将剩下的灵药放进他手里。
“收好。”
江淮握着药瓶,忽然道:“陆时宴。”
“嗯?”
“你方才为什么来救我?”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眉眼间仍带着几分笑意,却难得没有开玩笑。
“你明知道这件事牵涉陆氏,明知道帮我可能会惹上麻烦,为什么还来?”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你有危险。”
江淮怔了一瞬。
“就这么简单?”
“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显得真切。
“陆时宴。”
“何事?”
“你这个人,真是……”
他顿了顿,最终没有说完。
陆时宴也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在昏暗的石廊里,脚下是冰冷的青石,身后是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远处山腹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仿佛有一条地下暗河正在缓缓流淌。
江淮忽然想起老人临死前那句话。
地宫不是用来养灵脉的。
是用来养人的。
而那人最后指向的,分明是自己。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石廊尽头那扇已经黯淡下去的青铜门。
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
或许他从前所知道的身世,根本不是真的。
与此同时,青崖书院山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雨中。
车帘垂得极低,檐角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山风轻轻摇晃。车旁站着两个身穿黑衣的侍从,腰间佩着制式相同的短剑,神情肃穆。
片刻后,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夹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归命灯毁,掌阁身亡。江淮命籍尽焚,陆时宴亦在其中。”
车中人看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有趣。”
侍从低声问:“主上,可要派人再去?”
车中人没有立即回答。
雨水顺着车檐滴落,敲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青崖山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山顶的灯火若隐若现,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星光。
许久之后,那人才缓缓道:
“不必。”
侍从一怔。
“可是江淮……”
“他既然活到了今日,便说明当年那场局,终究有人没有做干净。”
车中人将密信投入炭炉,火焰瞬间吞没纸页,映出车帘后一张模糊的侧脸。
“传令下去,春试照常举行。”
“那陆公子呢?”
车中人沉默片刻。
“陆氏的孩子,自然该由陆氏来管。”
侍从低头应是。
车帘缓缓落下。
马车重新驶入雨幕,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声响。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青崖山上那口沉寂了数百年的古钟,忽然无风自鸣。
一声。
两声。
三声。
钟声穿过山峦,惊起林间无数栖鸟。
而在无人知晓的地宫深处,一面布满裂纹的古老铜镜,正缓缓映出江淮的面容。
镜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旧式白衣,长发散落,双手被玄铁锁链牢牢钉在石壁上,胸前贯穿着七枚生锈的长钉。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身上积满灰尘,连呼吸也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直到铜镜中浮现出江淮的脸。
那人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镜中年轻的面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沿着苍白的脸颊落了下来。
“阿淮……”
他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嘶哑得仿佛多年不曾开口。
“你终于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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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灯下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