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山河不渡 > 第3章 纸上故人

第3章 纸上故人

青崖山的春,总比山下迟来半月。

四月将尽,山脚的桃李早已谢了,书院后山却仍有大片辛夷开在峭壁之间。那些花生得极高,枝干从嶙峋的石缝里横斜出去,花瓣薄而宽大,初开时是近乎透明的白,待风雨浸透,边缘便泛出一点淡淡的绯色。晨雾从谷底缓缓升起,沿着山壁向上攀爬,将深处的松林与石阶一并吞没,只余几处亭台的飞檐隐约露在云间。雨后山道湿滑,落花积在石缝里,行人踏过时,鞋底便沾上一层细碎的香泥。山间偶有鹤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穿过层层雾障,听着竟像是有人在空旷的殿宇中敲响了一口旧钟。

江淮已经三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倒不是因为害怕。许照那夜站在窗外的模样固然骇人,可真正令他辗转难眠的,是藏书阁里查出的那份名册。六十年,四百二十名弟子,入宗之后音信全无,连一封家书也未曾寄回。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发黄的纸页上,有些墨迹早已褪色,有些则被人用朱笔轻轻勾去,仿佛不过是先生批改功课时随手留下的痕迹。江淮记得其中一个名字叫宋迟,云州人士,入院时年仅十四岁,名册旁的批注写着“天资卓绝,性情温良”。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如今若他尚在人世,也该是个鬓发斑白的老人了。可江淮翻遍书院的旧籍,竟连一处关于他的记载也找不到。

更古怪的是,那些失踪弟子的籍贯,几乎遍布九州,却唯独没有出身七大世家嫡系的人。

江淮发现这一点时,正坐在藏书阁三层的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落在书案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陆时宴坐在他对面,正将一卷卷旧册按年份重新排列,修长的手指拂过泛黄的纸边,动作不疾不徐。两人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桌上堆满了名册、地方志与历年春试录,连茶水都换过三回。江淮将最后一本族谱合上,指尖停在封面上,许久没有说话。

“看出什么了?”陆时宴没有抬头。

江淮望着他,忽然问:“陆时宴,你们陆氏每年有多少弟子入青崖书院?”

“嫡系约莫十余人,旁支更多。”

“那这些年,可有人被选去飞升?”

陆时宴翻书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江淮面前那摞名册。片刻后,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将最上面一册取了过去。书页翻动间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陆时宴看得很慢,眉心却渐渐蹙起。直到最后一页,他才将名册放下。

“没有。”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并不明显,甚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凉薄。

“你看,连成仙这种天大的好事,也是要挑人的。”

陆时宴没有接话。他自然听得出江淮话中的讽刺,却也无法反驳。陆氏自称以剑道立世,族中子弟自幼便被教导修身守正,护佑苍生。可倘若所谓飞升不过是一场骗局,那么那些被选中的寒门弟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世家又为何独独将自己的子嗣排除在外,便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他垂眸看着名册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忽然想起幼时曾听父亲提过,青崖书院每隔数年便会向七大世家送去一批“灵脉清册”,由各家长老共同封存,不许晚辈查阅。当时他只以为那是寻常宗门事务,如今细想,竟处处透着蹊跷。

“我要回一趟陆氏。”他忽然道。

江淮抬眼。

“现在?”

“春试尚有七日。若能查到陆氏封存的旧档,或许能知道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江淮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将名册按住。

“陆时宴,你先别急。”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将桌上的几册旧书推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张自己誊写的名单,平铺在案上。纸上列着十余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籍贯、灵根与入院年份,其中几处还被他画了小小的圈。

“你看这里。”

陆时宴俯身。

“这些人有什么不同?”

“他们都不是春试头名。”江淮轻声道,“有些甚至连前三十都排不上。”

陆时宴目光微凝。

江淮指着其中一个名字,继续道:“这个叫沈从安的弟子,三十二年前入院,灵根只是中上,剑术平平,论道考核也不过寻常。可他偏偏在那年的春试后,被破格选入上宗。还有这个,李怀舟,出身贫寒,入院前甚至没有正式修习过引气之法,却同样被选中了。”

“你怀疑选人的标准并非修为?”

“不是怀疑。”江淮抬起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我觉得他们挑的根本不是最有天赋的人。”

陆时宴沉默片刻。

“那是什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将案角的纸页掀起,几张薄纸飘落在地。陆时宴俯身去捡,江淮却仍望着名单出神。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道:“我还没想明白。但若真是为了抽取灵根,何必专挑这些修为平平的人?九州天资卓绝者不在少数,单凭这份名单,便足以说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陆时宴将纸页放回桌上,望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审慎。

“你想如何查?”

江淮抬手,指了指窗外。

“先找一个活人问问。”

青崖书院的司籍房位于东院最深处,平日少有人来。院外种着两株老槐,枝叶繁密,几乎将整座屋舍遮在阴影里。春日里槐花初开,细小的白花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混着潮湿的泥土,散出一股清甜而微苦的气味。屋檐下悬着几串晒干的艾草,门边的铜锁因年久失修生了绿锈,推门时总会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江淮与陆时宴到时,司籍房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吏。

老人姓温,名守拙,在书院做了四十余年的文书,平日寡言少语,最爱坐在窗前晒太阳。他的左眼早已失明,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据说是年轻时整理旧籍,被书架砸伤的。江淮曾来这里替许照补录过一次籍贯,因此认得他。老人见两人进门,只慢吞吞抬起头,目光在陆时宴腰间的佩剑上停了片刻,随即又低了下去。

“查什么?”

“旧籍。”江淮笑着答,“想请温伯帮忙找几份三十年前的春试录。”

老人手中的笔停住。

“旧籍都在藏书阁。”

“藏书阁只有副本。”江淮走到案前,俯身看着老人,“我想找的是原册。”

温守拙终于抬起头。

他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浑浊而暗淡,眼角布满深深的皱纹,望人时却有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锐利。

“谁让你们来的?”

江淮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那铜钱已经磨得极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正是许照留下的东西。

老人看见铜钱的瞬间,脸色骤然变了。

他伸手便要去拿,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你从哪里得来的?”

“许照。”

屋中静了下来。

窗外槐花被风吹落,几片花瓣飘进门槛,落在老人的鞋边。他望着那枚铜钱,嘴唇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孩子……还活着么?”

江淮没有说话。

温守拙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垂下头,缓缓闭上眼,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索一段早已磨损的旧痕。

“我就知道。”他喃喃道,“我早该知道的。”

陆时宴上前一步。

“温先生,许照失踪前曾来找过您?”

老人没有回答。

江淮却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压着桌上一卷尚未装订的名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温伯。”江淮放缓声音,“许照已经死了。昨夜我们见到了他的尸身,有人用禁术拘住了他的残魂,连他的眼睛都……”

“别说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

江淮停住。

温守拙低着头,肩背微微颤抖,许久才抬起脸。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枯竭的疲惫。

“你们以为查到几份名册,便能救得了人?”

陆时宴道:“若有人枉死,自当查明真相。”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查明真相?”他望着陆时宴,缓缓摇头,“陆公子,你出身河东陆氏,自幼锦衣玉食,修行之路坦荡无阻。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陆时宴没有因这番话动怒。

“我不知道。”他平静道,“所以才来问您。”

温守拙怔住。

江淮也微微侧目。

老人望着陆时宴,似乎没想到这位名满九州的陆氏嫡子会如此回答。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将桌上的铜钱攥进掌心。

“你们跟我来。”

司籍房后有一间废弃的旧库房。

屋舍低矮,终年不见阳光,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屋中堆满了破损的书架与旧木箱,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几只灰鼠听见动静,仓皇钻进地板缝隙。温守拙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步履缓慢,却对屋中陈设极为熟悉。他绕过几排倾斜的木架,来到最里面一堵斑驳的墙前,伸手摸索片刻,按下了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墙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

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温守拙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进来吧。”

暗道向下延伸,石阶陡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土腥气。墙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枚夜明珠,光芒昏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木匣。每只木匣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写着年份与籍贯。江淮随手取下一只,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叠叠薄如蝉翼的纸页。

纸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行极为细密的数字。

“这是什么?”他问。

温守拙没有回答,只走到石室中央,点亮一盏油灯。

灯火映着老人苍老的面容,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

“这是青崖书院三百年来所有入院弟子的命籍。”

江淮一怔。

“命籍?”

“寻常名册记的是姓名、籍贯、师承。”老人缓缓道,“命籍记的却是一个人的生辰、灵根、血脉,以及……”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陆时宴接过话。

“寿数?”

温守拙抬起眼,望了他许久。

“不错。”

石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江淮低头看向手中的纸页,忽然发现那些看似杂乱的数字,竟是按照某种古老的命理算法排列的。他虽不精于卜算,却也能看出其中几处明显的规律。每隔六十年,命籍中便会出现一批被朱砂圈出的数字,而那些数字所对应的年份,恰好与所谓飞升大典的时间吻合。

“他们在算什么?”江淮低声问。

温守拙缓缓道:“算一个人还能活多久。”

江淮指尖微微一紧。

老人继续道:“三百年前,青崖书院初建,第一任山长便奉命建立命籍制度。凡入院弟子,无论出身高低,皆需在入门时滴血验灵。那时对外宣称是为了测定灵根,实则是将每个人的命数录入地宫阵法。”

“为何?”陆时宴问。

温守拙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最深处的书架前,取下一只蒙着灰尘的木匣,放在两人面前。

“因为地宫需要的,从来不是灵根。”

木匣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画着一幅极为复杂的阵图,九条灵脉从四面八方汇聚于中央,最终形成一座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中心并非祭坛,而是一口古老的青铜钟,钟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周围环绕着七道锁链。

江淮望着那幅图,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

“这不是后山那扇青铜门。”

温守拙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老人望着阵图中央的古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九州灵脉的心脏。”

江淮与陆时宴同时沉默。

温守拙将油灯移近,昏黄的光照亮纸上那些细小的文字。

“世人皆以为九州灵脉天生地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事实上,三百年前,九州灵脉便已开始枯竭。彼时天下大乱,修士修为骤降,妖祟横行,凡人城池接连覆灭。七大世家为了维持修行体系,便联手建造了一座地宫,将九州残存的灵脉汇聚于一处。”

“可灵脉既已枯竭,汇聚又有何用?”江淮问。

温守拙抬起头。

“所以他们找到了另一种东西。”

“什么?”

“人的命。”

石室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老人缓缓道:“人的寿数并非全然不可改变。修士以灵气延寿,凡人以血肉承命,二者原本相互独立。可三百年前,有人发现,若以特殊阵法将人的命数强行转化,便能化作极为纯净的灵力。一个凡人百年寿数,足以维持一条小型灵脉数日;一个修士千年寿数,则可令一座仙山灵气充盈数载。”

江淮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所以那些所谓飞升的弟子……”

“被抽去了寿数。”温守拙闭上眼,“有些人当场便死了,有些人修为高深,尚能支撑数年。可一旦入了地宫,便再也出不来。”

陆时宴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他想起幼时父亲曾说,陆氏祖地的灵脉最为纯净,故而族中子弟修行速度远胜旁人。那时他以为这是天地眷顾,如今才知,所谓得天独厚,不过是有人替他们付出了代价。

“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他低声问。

温守拙沉默许久。

“四十一年。”

江淮猛地抬头。

老人望着手中的铜钱,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极淡的水光。

“四十一年前,我的儿子也被选中了。”

温守拙的儿子名叫温行舟。

那年他十七岁,入院不过两年,便在春试中夺得头名。书院长老亲自登门道贺,说他天资卓绝,日后必能飞升成仙。温守拙那时只是个寻常文书,家中清贫,妻子早逝,独自将儿子拉扯长大。听闻此事,他欢喜得整夜未眠,甚至拿出积攒多年的银钱,替儿子置办了一身新衣。

春试那日,温行舟穿着新衣,站在书院山门前,笑着向父亲挥手。

他说,爹,等我成了仙,便接您去山上住。

那是温守拙最后一次见到儿子。

此后四十一年,他再也没有收到过温行舟的消息。

起初他也曾去各大仙门打听,可每次都被告知,飞升者已入上界,不得再与凡尘往来。后来他偶然在司籍房发现一份被误送来的命籍,才知道儿子早在春试当日便被送入了地宫。

“我那时不信。”老人低声道,“我想着,行舟那么聪明,那么懂事,怎么会说没就没了?我便偷偷查,查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日,我在后山捡到了他的衣裳。”

温守拙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布。

布料已经褪色,边缘磨得起了毛,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极小的兰花,针脚歪斜,显然出自不甚熟练的手。

“这是我妻子生前替他绣的。”老人轻轻摩挲着那朵兰花,“她手笨,绣什么都不像,唯独这朵兰花,行舟喜欢得紧。”

江淮望着那块旧布,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他想起许照曾说,等春试结束,便要回云州看妹妹。

那少年大概也曾满怀希望地想过未来。

想过有朝一日修成金丹,想过衣锦还乡,想过替家中病弱的亲人求一味灵药。

可如今,那些愿望都被埋在了青崖山下。

陆时宴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自幼享有的一切,或许都与这些人的死有关。陆氏祖地终年灵气充盈,族中长老寿数绵长,世代子弟修行顺遂。他曾以为那是先祖积德、宗门兴盛,如今却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浸透了陌生人的血。

“温先生。”他终于开口,“为何不将此事公之于众?”

老人抬起头,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

“陆公子,你以为我不曾试过?”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缺了一截食指,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丑陋的疤。

“四十年前,我曾将命籍送往京城,想请御史台彻查此事。可信还未出青崖山,便被人截了下来。三日后,我的手指被人斩去,妻子的坟也被掘开。”

江淮呼吸微滞。

温守拙却笑了笑。

“他们告诉我,若再敢多言,便让我连儿子的衣冠冢都留不住。”

石室中久久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江淮才轻声道:“所以您留在这里四十年,只为守着这些命籍?”

老人点头。

“我老了,修为低微,做不了什么大事。可我总想着,若有朝一日真有人愿意查,至少还能找到他们的名字。”

江淮望着满室木匣,忽然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四十年。

一个父亲守着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日复一日地誊抄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他不敢声张,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替儿子立一块真正的墓碑,只能将所有悲痛埋进沉默里,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江淮缓缓伸手,替老人将那块旧布重新折好。

“温伯。”

老人抬眼。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温守拙怔住。

片刻后,他声音发颤。

“温行舟。”

江淮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老人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泪落下来。

离开司籍房时,已近黄昏。

山中起了薄雾,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在西边天际留下几缕黯淡的金光。长廊两侧的槐花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小雪。江淮走得很慢,袖中藏着温守拙交给他的几份命籍拓本,纸张薄薄一叠,却仿佛重得让人抬不起手。

陆时宴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走过一座石桥,江淮才忽然停下脚步。

桥下溪水潺潺,几尾红鲤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游动。岸边有几个年幼的外门弟子正蹲着喂鱼,笑声清脆,随风传来,竟与方才石室中的沉重截然不同。

江淮望着他们,忽然问:“陆时宴,你说修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时宴停在他身旁。

“修身,明道,护佑苍生。”

江淮笑了笑。

“这是你们陆氏教你的?”

“是。”

“那你自己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亦如此。”

江淮望着桥下游动的红鲤,许久才轻声道:“我小时候也想过修仙。那时家里穷,冬天烧不起炭,我便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御剑飞天,便去摘天上的太阳,放在屋里,叫冬天也暖和些。”

陆时宴侧过头。

江淮笑意淡淡,仿佛只是随口说起一桩旧事。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太阳摘不得,冬天也不会因为谁成了仙就变暖。”

他说着,忽然抬起眼,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群山。

“可我还是想修仙。”

“为何?”

江淮沉默片刻。

“因为我想知道,若一个人有了足够大的本事,是不是就能不必眼睁睁看着旁人受苦。”

陆时宴望着他。

山风吹过,江淮鬓边几缕碎发被吹得微微扬起,夕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眉眼间那一点温柔映得愈发清晰。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没有半分豪言壮语的激昂,却偏偏叫人觉得认真得近乎固执。

陆时宴忽然想起父亲曾教导他,修行之人当以天下为己任。

可父亲口中的天下,是九州山河,是宗门兴衰,是世家延续千年的荣耀。

而江淮口中的天下,却是一个个有名有姓、会疼会哭的寻常人。

他沉默许久,忽然道:“江淮。”

“嗯?”

“若你日后有了那样的本事,想做什么?”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先替温伯找回儿子。”

“然后呢?”

“替许照讨个公道。”

“再然后?”

江淮偏过头,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再然后嘛……”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小院,种两株梨树,养一只猫,再酿上几坛好酒。”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为何是梨树?”

江淮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来的白色花瓣。

“因为梨花好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

陆时宴望着他掌心那片薄薄的花瓣,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有些过于简单。

可他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只低声道:“山中寒凉,梨树未必好养。”

江淮笑了。

“那便种在向阳处。”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忍不住侧目。

“陆时宴,你怎么连这个都答得如此认真?”

陆时宴看着他。

“不是你问的?”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被山风吹散,落在暮春的溪水与槐花之间,清亮得像一串细碎的玉铃。

陆时宴没有笑。

只是望着他,眼底原本冷淡的神色,不知何时柔和了些许。

当夜,青崖书院举行了一场临时召集的议事。

七大世家派来的使者已提前抵达,春试的日期也由原定七日后改为三日后。消息传出时,书院上下皆是一片哗然,许多弟子尚未准备妥当,连夜赶往演武场修习,山中灯火彻夜不熄。

江淮得知此事时,正在西舍替林砚收拾行李。

林砚原本不愿离开,奈何江淮态度坚决,又替他向先生告了病假,最终只得答应次日一早下山。他坐在床边,看着江淮将几件旧衣叠好,忽然低声问:“江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淮动作微顿。

“为何这么问?”

“你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的。”林砚低下头,“许照失踪后,你也不怎么笑了。还有陆公子……你从前最不喜欢同世家子弟来往,如今却整日与他待在一起。”

江淮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吃醋了?”

林砚脸一红。

“谁、谁吃醋了!”

江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别胡思乱想。下山之后,先回家看看你娘,等书院的事情办妥了,我再去找你。”

林砚抿了抿唇。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江淮笑着应下。

“自然。”

他将最后一件衣裳放入包袱,又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塞进林砚手里。林砚见状连忙推辞,江淮却不由分说地替他收好。

“路上买些热食,别总啃干粮。”

林砚眼眶微红。

“江兄……”

“行了。”江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

林砚终于破涕为笑。

江淮望着他,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演武场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山林。春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逼近。

江淮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林砚回来。

与此同时,藏书阁第七层。

白发老人独自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火幽绿,映得四周墙壁上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老人将一卷命籍摊开,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江淮。

名字旁原本空白的命格栏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老人盯着那道红线,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下一刻,密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出了何事?”

老人猛地起身,向黑暗中行礼。

“尊上,命籍有异。”

“说。”

老人咽了口唾沫。

“江淮的命格……算不出来。”

黑暗中久久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那道声音才缓缓响起。

“算不出来?”

“是。”老人低下头,“他的生辰、灵根、血脉皆有记录,唯独寿数一栏始终空白。方才我以命盘推演,竟发现……”

“发现什么?”

老人额角渗出冷汗。

“他的命数,似乎早在十七年前便已终结。”

密室中骤然安静。

青铜古灯的火焰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黑暗深处,那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片刻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阴影中伸出,缓缓取过命籍。

“既然如此,便不必等春试了。”

老人一怔。

“尊上的意思是……”

那人将命籍合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夜,带他来见我。”

青铜灯火骤然熄灭。

黑暗中,只余最后一句话缓缓散开。

“我倒要看看,一个早该死去的人,究竟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纸上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