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入了四月,雨便渐渐多起来。
旧书院西墙外有一株百年槐树,枝叶生得极盛,春风一过,细碎的白花便纷纷落下,积在墙根潮湿的青苔上。院中摆了十余张长案,纸墨铺陈,往来的人从清晨一直排到黄昏。有人带来祖父留下的田契,有人捧着早已褪色的婚书,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抱着一件婴孩穿过的旧衣,坐在廊下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只为替四十年前夭折却被官府错记成无名弃儿的女儿留下一笔。
江淮将那件旧衣接过来时,衣领上的针脚已经松了。
“她叫什么?”
老妪低声道:“阿满。”
江淮抬头。
“姓呢?”
“姓许。”老人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随她爹姓。”
江淮提笔,在纸上写下“许阿满”三个字。
老人望着那行字,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伸手想摸,又怕弄脏墨迹,只将手停在纸面上方,颤巍巍地悬了许久。
江淮等墨干透,将纸递给她。
“您收好。”
老人接过,连声道谢,走出几步又回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向他深深行了一礼。
江淮起身还礼。
待老人走远,闻安才抱着一摞新收的活籍走过来。
“今日已经录了九十三人。”
江淮接过最上面一册。
“昨日的呢?”
“已经抄好三份。一份留书院,一份送河东,还有一份由南陵的顾执事带走,交当地乡老共同保管。”
江淮点头。
闻安却没有离开。
江淮抬眼。
“还有事?”
闻安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昨夜有人塞进书院门缝的。”
纸张很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上面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座三层石台,台下以朱砂圈出一道细小的暗槽。
江淮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哪里来的?”
闻安摇头。
“守夜的人没有看见。”
江淮将纸移近窗边。
阳光透过纸面,照出背后极浅的几个字。
临川西渠,子正换针。
他盯着那几个字,片刻后,忽然抬头。
“昨夜京畿有没有来人?”
闻安想了想。
“有一队司命署旧吏,带着御前文书,住进了城西驿馆。”
“多少人?”
“十七个。”
“带了什么?”
“六只封着铁皮的长箱。”
江淮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去请顾怀舟。”
闻安应声离开。
江淮重新坐下,望着案上尚未写完的活籍,许久没有落笔。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槐花被风吹落,轻轻停在纸角。
他伸手将花拂去,继续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京畿七宗议事堂,午时。
秦肃将临川送来的密报呈到陆时宴面前时,闻景舟正在一旁核对镇脉石台的修复记录。
“司命署旧吏昨夜入城,携带六只铁箱,尚未向地方七宗报备。”
陆时宴看完,抬头问:“谁领队?”
秦肃答:“司礼监新任少监,严济。”
闻景舟的手指忽然停住。
“严济?”
陆时宴望向他。
“前辈认得?”
闻景舟沉默片刻。
“他原本不姓严。”
陆时宴微微蹙眉。
闻景舟继续道:“二十三年前,司命署有个负责看守旧祭殿的书吏,名叫谢济。谢无归出事后,此人便失踪了。”
秦肃低头翻看卷宗。
“严济,年四十七,景和二十一年入司礼监,籍贯北朔……”
闻景舟摇头。
“年纪对不上。”
陆时宴却没有立即放下密报。
“若他并非当年的谢济,而是借了这个名字呢?”
闻景舟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临川代名册里,活人可以被写作死人。死人也未必不能被写作活人。”
秦肃的神情渐渐凝重。
“属下立即去查。”
陆时宴点头。
“另传临川七宗,未查清铁箱内物件之前,不得让司命署接近归名井。”
秦肃应声。
他刚走到门前,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快步进来。
“总执令,御前传召。”
陆时宴抬头。
“何事?”
弟子低声道:“临川归籍之事。”
陆时宴将密报折好,起身披上外袍。
御书房的窗开着一半。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案角的奏折,殿中却仍有一股沉闷的药味。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只黑漆木匣,匣盖敞开,里面放着三枚赤铜针。
陆时宴入殿时,皇帝没有立即开口。
直到他行完礼,皇帝才缓缓抬头。
“临川又有人私开旧阵。”
陆时宴道:“归名井已封,尚未再启。”
皇帝将一份奏折推到案前。
“那这是什么?”
陆时宴接过。
奏折来自临川府衙,写着江淮在旧书院召集乡民、抄录活籍,又与南陵、河东互通名册。末尾另有一行朱批:
民间私立归籍,恐有聚众之嫌。
陆时宴看完,将奏折放回。
“民间记名,臣此前已奏请陛下准许。”
皇帝望着他。
“朕准的是自记姓名,不是各州互通归籍。”
陆时宴沉默片刻。
“各州互存活籍,可以防止旧册再遭焚毁。”
皇帝的目光渐渐冷了。
“陆时宴。”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若今日河东记一份,明日南陵记一份,后日临川又记一份,往后究竟以谁的册子为准?”
陆时宴缓缓道:“以人证、物证及旧籍共同核验。”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那还要京畿做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抬手,将木匣中的一枚赤铜针取出。
“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了同你争这些。”
他将铜针放在案上。
“临川西渠的旧阵,今夜要重新加固。”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谁去加固?”
“司礼监。”
“用什么?”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望向那枚赤铜针。
片刻后,缓缓道:“陛下要以赤铜针镇渠?”
皇帝道:“只是暂时压住旧阵。”
陆时宴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此针会将民间水脉重新接入索契。”
皇帝抬头。
“若不接,京畿主枢如何稳住?”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你说要另寻承息之器,朕给了你时间。如今旧剑残息将尽,镇脉石台又接连开裂。若再不加固,京畿便要出事。”
陆时宴缓缓道:“赤铜针不能再用。”
皇帝望着他。
“为何?”
“它会重新抽取临川失籍之人的命息。”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过案面。
“朕已命司礼监只取旧渠余息。”
陆时宴抬头。
“司命署当年也是如此说的。”
御书房内骤然安静。
皇帝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道:“时宴。”
陆时宴垂首。
皇帝继续道:“朕不愿与你父亲当年一样,再争一场。”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将一份新拟的御令推到案前。
“临川西渠今夜加固,由七宗负责护阵。江淮若来阻拦,你便将他带回京畿。”
陆时宴没有动。
皇帝望着他。
“朕已经给过你许多次余地。”
陆时宴缓缓抬头。
“臣请陛下撤回赤铜针。”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朕不准。”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朕今日要的不是你的劝谏。”
他停了片刻。
“是你的剑。”
陆时宴站在殿中,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忽然起了风,案上的奏折被吹得翻过一页,纸张轻轻拍打着桌面。
片刻后,陆时宴缓缓行礼。
“臣可以护阵。”
皇帝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但赤铜针不得入渠。”
皇帝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要违旨?”
陆时宴没有抬头。
“臣愿以七宗之力,暂镇临川西渠回息。若阵势失衡,臣亲自负责。”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你能镇多久?”
陆时宴沉默片刻。
“一夜。”
皇帝轻轻闭了闭眼。
“那明夜呢?”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继续道:“后夜呢?十日之后呢?”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皇帝缓缓道:“赤铜针照旧送去。”
陆时宴抬头。
皇帝望着他。
“你若有本事,便在它入阵之前,拿出更好的办法。”
他停了片刻。
“否则,不许阻拦。”
临川西渠,申时。
顾怀舟赶到时,江淮已经带着闻安与赵小七等在旧渠旁。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水闸,石岸高耸,两侧长满青苔。渠底积着浅浅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顺着石缝缓缓流入地下。旧闸中央立着一座三层石台,台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归籍纹路,最下方却有几处明显的新凿痕迹。
顾怀舟翻身下马。
“江公子。”
江淮抬头。
“查到了?”
顾怀舟点头。
“司礼监今夜子时要来加固旧阵。”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沉。
“用赤铜针?”
顾怀舟沉默片刻。
“是。”
赵小七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们还敢用!”
顾怀舟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御前已经下旨,地方七宗须协助护阵。”
江淮望向他。
“你也要去?”
顾怀舟点头。
“是。”
江淮沉默片刻。
“顾执事,你知道那针会做什么。”
顾怀舟低头。
“我知道。”
江淮继续道:“临川那些人的命息刚刚稳住,若再将西渠接回索契,代名纹便会重新闭合。”
顾怀舟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已经向京畿上报。”
江淮抬头。
“回令呢?”
顾怀舟摇头。
“尚未。”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那今夜你准备怎么办?”
顾怀舟沉默。
山风从旧渠尽头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几只灰雀停在残破的石栏上,忽然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惊起,扑棱棱飞入树梢。
顾怀舟缓缓道:“若司礼监只做空阵核验,我不会阻拦。”
江淮点头。
“若他们要落针呢?”
顾怀舟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顾怀舟缓缓抬头。
“江公子,我奉的是七宗令。”
江淮沉默。
顾怀舟继续道:“总执令尚未下令阻止。”
江淮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再劝。
只是将手中的旧图卷起,交给闻安。
“先去看第三层石台。”
顾怀舟微微一怔。
“江公子?”
江淮回头。
“今夜若真有人落针,总得先知道从哪里能断。”
黄昏时分,陆时宴抵达临川。
他没有先去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城南义仓。
谢清蘅正在替林岁安换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来得正好。”
陆时宴微微一怔。
谢清蘅将一张脉图放在他面前。
“昨夜有七名失籍人家的代名纹重新发作。”
陆时宴低头看去。
“为何?”
谢清蘅道:“西渠旧阵开始抽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赤铜针尚未落下。”
谢清蘅点头。
“是。”
她将另一张脉图递过去。
“所以我怀疑,原本就有一枚旧针藏在西渠石台下。”
陆时宴缓缓抬头。
谢清蘅继续道:“有人只需将新针接入旧阵,便能直接催动索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谢清蘅望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宴缓缓道:“先查旧针。”
谢清蘅点头。
“好。”
她停了片刻,又道:“江淮已经去了西渠。”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何时?”
“午后。”
陆时宴沉默。
谢清蘅看了他片刻。
“你们还没谈?”
陆时宴没有回答。
谢清蘅低头将药箱合上。
“我不管你们之间的事。”
她将一只药瓶递给他。
“这是压制旧契反噬的药,裴照临从京畿带来的。你若又要用剑息强镇旧阵,至少先吃一粒。”
陆时宴接过。
“多谢。”
谢清蘅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陆时宴。”
陆时宴抬头。
谢清蘅继续道:“别再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将药瓶收入袖中。
随后转身离开。
酉时末,临川西渠。
天色渐暗。
旧闸两侧已经点起火把,司礼监的车队沿着官道缓缓而来。六只铁皮长箱被抬下马车,箱角钉着赤铜封条,搬运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严济穿着青灰官服,腰间悬着司礼监令牌,走到石台前,先向顾怀舟出示御令。
“奉旨加固西渠旧阵。”
顾怀舟接过,低头看完。
“严少监,七宗尚未完成旧阵核验。”
严济望着他。
“御令在此,顾执事还要等谁?”
顾怀舟沉默。
严济继续道:“京畿主枢危急,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说完,抬手示意随行官吏开箱。
第一只铁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枚赤铜针。
针身长短不一,表面刻着细密的归籍纹路,最上方一枚针尾还残留着极浅的黑色印记。
江淮站在石台另一侧,目光落在那道印记上。
闭眼纹。
他缓缓抬头。
“严少监。”
严济转身。
看清江淮时,他神情微微一变,随即笑了笑。
“江公子。”
江淮望着他。
“这些针从哪里来的?”
严济道:“京畿旧库。”
“谁验过?”
“司礼监。”
“何时验的?”
严济的笑意渐渐淡去。
“江公子,这是御前阵材,不必向你交代。”
江淮点头。
“那便请你将验针文书交给七宗。”
严济皱眉。
“江淮,你如今并无官职。”
江淮没有动。
“我知道。”
严济继续道:“既无官职,便不该干涉朝廷护阵。”
江淮望向那十二枚赤铜针。
“针尾有代名印。”
严济的脸色骤然一变。
江淮继续道:“这不是普通镇阵之物。它们会将临川西渠重新接入索契,抽取失籍人家的命息。”
严济冷声道:“一派胡言!”
江淮没有与他争辩。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图,展开在石台上。
“这里是二十三年前的西渠原图。第三层石台下方有一道承息槽,原本通向临川民间水道,后来被人改成了单向引息。”
严济的目光微微一凝。
江淮继续道:“你今日若将赤铜针落在此处,旧阵便会沿着代名总册抽息。”
严济沉默片刻。
随后冷笑。
“江公子倒是查得仔细。”
江淮望着他。
“所以今夜不能落针。”
严济抬头。
“若本官偏要落呢?”
江淮没有回答。
他缓缓将旧图收起。
“那便先让百姓撤离。”
严济皱眉。
“你要做什么?”
江淮抬头望向赵小七。
“小七。”
赵小七立即应声。
“在!”
“带人去通知西渠下游三村,今夜不要靠近旧水道。”
赵小七点头。
“好!”
严济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江淮!你敢擅自扰民?”
江淮没有看他。
他望向闻安。
“你去义仓,请谢姑娘先备好药。”
闻安点头。
“是。”
严济猛地抬手。
“来人!拦住他们!”
几名司礼监护卫立即上前。
江淮却只是轻轻抬眼。
“严少监。”
严济望向他。
江淮的声音很平静。
“我尚未动你的阵。”
他停了片刻。
“你也最好别先动我的人。”
严济脸色一阵青白。
顾怀舟站在旁边,终于上前一步。
“严少监,西渠旧阵尚有隐患,七宗也须先护住附近百姓。”
严济猛地转头。
“顾怀舟!”
顾怀舟拱手。
“这是七宗职责。”
严济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冷冷一笑。
“好。”
他转身走向铁箱。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能拦到几时。”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陆时宴到了。
他从官道尽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秦肃与十余名七宗弟子。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泥点。旧闸两侧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晃,照得石台上的赤铜针泛着幽暗的红光。
严济看见他,立即迎上前。
“陆总执令!”
陆时宴翻身下马。
“针落了么?”
严济微微一怔。
“尚未。”
陆时宴点头。
“先封箱。”
严济的脸色骤然变了。
“总执令,御前有旨……”
陆时宴抬头。
“我知道。”
严济继续道:“若今夜不能加固西渠,京畿主枢……”
陆时宴缓缓道:“旧阵有索契暗纹,须先验明。”
严济望着他。
“可陛下……”
陆时宴的声音沉了下来。
“严少监。”
严济停住。
陆时宴继续道:“我奉旨护阵。阵材若有异,我有权暂封。”
严济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终于退开半步。
“既然总执令如此说,本官便等。”
陆时宴没有再理会他。
他转身望向石台另一侧。
江淮站在那里。
深青色衣袍被夜风吹起,发间束着一根素银簪,左腕护腕紧紧系着,腰间长剑尚未出鞘。
两人隔着石台相望。
片刻后,江淮先开口。
“怀晏。”
陆时宴缓缓走近。
“阿淮。”
江淮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七宗弟子。
“你来得及时。”
陆时宴望着他。
“我收到你的信了。”
江淮微微一怔。
“哪封?”
陆时宴道:“临川那封。”
江淮轻轻点头。
“嗯。”
两人沉默片刻。
陆时宴抬头看向石台。
“第三层旧针查到了么?”
江淮点头。
“查到了。”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哪里?”
江淮伸手指向石台下方。
“最底层承息槽。”
陆时宴走近,俯身查看。
石台下方确实留着一道细小的暗槽,槽内嵌着一枚已经发黑的赤铜针。针尾被人磨去大半,只剩下一道极浅的闭眼纹。
陆时宴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动过。”
江淮点头。
“是。”
陆时宴继续道:“何时?”
江淮摇头。
“尚未查明。”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取针。”
江淮抬头。
“你要亲自取?”
陆时宴点头。
“是。”
江淮望着他。
“旧针与主枢相连,不能直接拔。”
陆时宴缓缓道:“我知道。”
江淮继续道:“若要取,须先断第三层承息槽。”
陆时宴点头。
“可以。”
江淮沉默片刻。
“可断槽之后,西渠会短暂失衡。”
陆时宴抬头。
“我来镇。”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又要用剑息?”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的声音渐渐低了。
“你胸口的旧契还在。”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你若再以剑息强镇,主枢只会更快认你。”
陆时宴缓缓道:“我有分寸。”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摇头。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时宴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石台,火把轻轻一晃。
江淮继续道:“这枚旧针,我可以用第六道水脉印暂时隔开,不必由你承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第六道水脉印?”
江淮点头。
“是。”
陆时宴望着他。
“你带来了?”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印。
铜印边缘仍留着归名井前被剑气震出的缺口,印身却已重新修好,细密的银色水纹沿着铜面缓缓流动。
陆时宴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缓缓道:“北朔副心尚未完全核验,第六道水脉印不能直接承接索契。”
江淮摇头。
“我不让它承债。”
“可旧契会认它。”
“我已经找到分证外环。”
陆时宴望着他。
“外环尚未经过主枢试验。”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才要先断旧针。”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把铜印给我。”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带回京畿核验。”
江淮没有动。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缓缓将铜印握紧。
“怀晏,这枚印不能离开南陵旧图。”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若带回京畿,主枢会直接感应它。”
陆时宴道:“我会封住。”
江淮轻轻摇头。
“你封不住所有旧契。”
陆时宴的眉心渐渐蹙紧。
“江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缓缓道:“把印给我。”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不行。”
四周骤然安静。
秦肃站在不远处,神情微微一变。
顾怀舟也抬起头。
严济站在铁箱旁,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唇角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时宴没有立即说话。
他望着江淮。
“你知道我为何要收它。”
江淮点头。
“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那便交给我。”
江淮轻声道:“我不能。”
陆时宴的手指缓缓收紧。
“阿淮。”
江淮望着他。
“怀晏,我已经答应过你,不会擅自用第六道水脉印承债。”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但我没有答应过,要将它交给京畿。”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沉。
“如今不是你我之间的事。”
江淮点头。
“我知道。”
他将铜印重新收入袖中。
“所以我更不能交。”
陆时宴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江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道:“若你执意以第六道水脉印触动旧阵,我必须阻止。”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也不会让你再用自己的命去镇。”
夜风骤起。
旧闸上方的铜铃被吹得急促作响,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陆时宴缓缓将手按在剑柄上。
江淮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
随后也缓缓握住了自己的剑。
秦肃猛地上前一步。
“总执令!”
顾怀舟脸色骤变。
“江公子!”
两人却都没有拔剑。
就在此时,石台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陆时宴猛地抬头。
江淮也骤然转身。
只见原本被封住的第三层承息槽中,那枚发黑的旧针竟缓缓向内沉去。
一道暗红色的命纹沿着石台底部迅速蔓延。
严济站在铁箱旁,袖中露出半截细小的铜钥。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寒。
“严济!”
严济抬头。
脸上的笑意终于不再遮掩。
“江公子。”
他轻轻转动手中的铜钥。
“你们既然都不肯落针。”
他停了片刻。
“那便由本官替你们落。”
轰然一声。
整座西渠石台猛地震动。
十二道赤色命纹自石缝中骤然亮起,沿着旧渠向两岸蔓延。井下积水瞬间翻涌,原本安静的水面竟倒卷而上,撞在石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陆时宴长剑骤然出鞘。
一道雪白剑光横贯石台,将最先涌出的赤色命息强行压回。
江淮同时拔剑,剑锋直指严济。
严济猛地后退。
可他尚未退到第二步,江淮的剑已经抵住他的咽喉。
“停阵。”
严济脸色苍白,却忽然笑了。
“停不了。”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严济望着他。
“旧针已入主枢。”
他缓缓抬头,看向陆时宴。
“除非有人承命。”
陆时宴的剑锋微微一震。
胸口深处,那道归命旧契忽然灼烧起来。
江淮猛地回头。
只见陆时宴左腕下方,一道赤色命纹正沿着手臂缓缓向上蔓延。
江淮的脸色骤然变了。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头。
他将剑锋压得更低,强行镇住石台中央的赤色命息。
“阿淮,带人退!”
江淮没有动。
他望着那道渐渐蔓延的赤纹,手指缓缓收紧。
片刻后,猛地转身,将第六道水脉印取出。
陆时宴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骤然回头。
“江淮!”
江淮已经将铜印按向石台外环。
银色水纹骤然亮起。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变。
“住手!”
江淮抬头望着他。
“怀晏,松剑!”
陆时宴没有松手。
“把印收回去!”
江淮咬紧牙关。
“你再镇下去,旧契便要彻底认你!”
陆时宴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江淮,退!”
江淮没有退。
银色水纹沿着铜印迅速蔓延,与石台中央的赤色命息狠狠撞在一起。
轰然一声。
两股力量在旧闸上方骤然炸开。
陆时宴被震得后退半步,剑锋却仍稳稳压住主枢回息。
江淮的左腕骤然一痛。
护腕下方,归命锁的赤纹瞬间亮起。
两人同时抬头。
隔着漫天飞溅的水珠与骤然亮起的阵光,目光相撞。
陆时宴缓缓握紧长剑。
江淮也将剑锋抬起。
他们都知道,下一剑若再出手,便不可能只斩向那座石台。
远处夜雷滚过群山。
临川西渠的水,终于彻底逆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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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