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西渠的水,在子夜逆流。
起初不过是石闸下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像有困在深处的巨兽,以脊骨缓缓抵着岩壁。继而水声渐急,积蓄了数十年的淤泥被翻卷上来,浑浊的浪头裹着断枝与碎石,沿着旧渠逆势攀升。两岸的柳树被风压得弯下腰去,细长的枝条不断抽打着水面,远处村落里几盏尚未熄灭的渔灯,在越来越浓的雨雾中摇晃不定。
天边积云沉沉,月色早已被吞没。山峦在夜幕下只剩模糊的轮廓,偶尔一道闪电掠过,才照见石闸上纵横交错的裂纹,以及那些从石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芒。
旧闸中央,十二道索契纹路已经全部亮起。
陆时宴一剑压住主枢回息,剑气自足下铺展,霎时间覆满半座石台。碎石在他周围寸寸浮起,又被剑势压回原处,长剑清鸣不绝,寒光映得他眉目愈发冷峻。可随着旧针不断深入,剑锋下的赤色命息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顺着石台的裂隙向四面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在暗处寻找可以攀附的血肉。
江淮站在外环另一端,左掌按着第六道水脉印,银色水纹沿着他的指缝流转,与中央赤纹相互抵触。那枚铜印曾在河东受过损,边缘一道细小的缺口尚未完全修复,此刻承受两股水脉的牵引,竟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江淮,收印!”
陆时宴的声音穿过风雨。
江淮没有抬头。他看见铜印下方原本闭合的分证槽正在一点点张开,而旧针引来的命息已越过石盘,沿着地下暗渠向临川城南流去。那一带住着最多的失籍百姓,若任其回流,前几日刚刚消退的代名纹便会重新刻进那些人的身体。
他咬紧牙关,将铜印向左转了半寸。
石台下骤然响起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陆时宴眼神一变,手腕翻转,剑锋横斩,雪白剑光瞬间截断两人之间暴涨的赤色命纹。江淮被震得退后一步,脚下青石崩裂,铜印险些脱手。
“退到外闸去。”陆时宴道,“这里由我镇守。”
江淮抬眼望向他。
“你镇不住。”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胸前的旧契已沿着衣领蔓出一道细红,雨水浸透玄色衣襟,反而使那点异样的颜色愈发清晰。江淮看见了,握着铜印的手微微一紧。
“怀晏,旧针已经认了你的命息。”他压低声音,“你再这样下去,它便会将你当作新的承命之人。”
陆时宴横剑在前,目光却仍落在石台中央。
“我知道。”
江淮怔住。
下一瞬,陆时宴已抬手结印,十二道剑气自他身后同时升起,如霜雪覆野,将西渠上空的风雨尽数隔开。
“秦肃,带人守东岸。顾怀舟,断西侧引水槽。其余弟子护住下游,不许百姓靠近。”
秦肃当即领命,带着七宗弟子向东岸疾奔。顾怀舟却迟疑了一瞬,目光掠过江淮手中的铜印。
“总执令,西侧引水槽若断,南陵旧渠便无法分流。”
陆时宴道:“暂断,不毁。”
“可下游——”
“先保住主枢。”
顾怀舟抿紧嘴唇,终究俯身领命。
江淮看着这一幕,忽然将铜印从石盘上取了下来。
银色水纹骤然收拢,石台中央的赤纹却因此猛地向外一涨。陆时宴长剑下压,硬生生将那股回息逼回原处。
“江淮!”
江淮已转身跃下石台。
“闻安,随我去西闸!”
闻安抱着旧图,立即跟上。赵小七从另一侧冲来,衣袍湿透,手中还提着一卷粗麻绳。
“江公子,下游的人已经撤了大半,剩下几户住在低洼处,船工正在接!”
江淮点头。
“你去帮他们。今夜水位若再涨三尺,便将东边那道废堤拆了。”
赵小七愣了一下。
“那是官堤。”
“我知道。”
“拆了要问罪。”
江淮望了他一眼。
赵小七咬了咬牙,将麻绳往肩上一甩。
“成,我去!”
他转身奔入雨幕。
不远处,严济趁乱向后退去,却被两名七宗弟子拦在石阶上。秦肃一脚踢开他袖中藏着的铜钥,将人反手按倒。那枚铜钥滚落在地,针尾沾着一点尚未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总执令!”秦肃扬声道,“严济已拿下!”
陆时宴没有回头。
“封住他双手,查铁箱!”
严济挣扎着抬起头,望向石台中央,忽然笑出声来。
“陆总执令,你封得住一枚针,封得住十二枚么?”
秦肃神情一凛。
他猛地转头,只见原本已经合上的铁箱缝隙里,竟缓缓透出赤光。
下一刻,六只铁箱同时震动。
箱盖被一股无形之力顶起,十二枚赤铜针接连悬浮,针身上的闭眼纹一枚接一枚睁开,化作细长的赤色竖痕。石闸四周的水声忽然变得尖锐,仿佛有无数人在深水之下同时呼吸。
“退!”
秦肃拔剑斩向最近的一枚铜针。
剑锋尚未触及,针身便骤然碎裂,化作数十缕细红命纹,沿着地面向四方窜去。
其中一道直奔下游。
秦肃脸色骤变,正欲追赶,却见旧闸外忽然亮起一线银光。
闻安站在石阶尽头,双手握着一面从南陵带来的旧铜镜。镜面早已斑驳,映不出人影,此刻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姓名。
“不是十二道!”
少年声音发颤。
“下面还有一道!”
江淮骤然回头。
闻安望着镜面,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第十三道在旧闸底下……它连着临川的代名总册!”
陆时宴的剑锋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严济为何不惜在七宗众目睽睽之下启动旧针。那十二枚赤铜针不过是引子,真正被唤醒的,是二十三年前埋在西渠最深处的旧契。若将十二针尽数毁去,散出的命息便会沿着第十三道暗纹回流京畿;若任其留存,又会持续抽取临川百姓的命息。
石台下方的水忽然沸腾起来。
陆时宴抬剑,正欲以剑气暂封底层旧槽,江淮却已将第六道水脉印重新扣在掌心。
“闻安,带我去!”
“阿淮!”
陆时宴猛地转身。
江淮没有停步。
他踩着崩裂的石阶向西闸掠去,长剑出鞘,剑锋划过石壁,借力翻上第二层旧台。那里原本有一道通向地下的分证水槽,如今被赤色命纹层层缠住,槽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水。
陆时宴一剑斩断身前赤纹,紧随其后。
“不能开那道槽!”
江淮回头。
“第十三道旧契就在下面!”
“我知道。”
“那便必须先断!”
陆时宴落在他面前,长剑横于身侧。
“断了它,京畿主枢会失去半炷香的回息。第七、第八两座镇脉台尚未修复,承不住。”
江淮望着他。
“不断,临川的人会被重新抽息。”
“我会另寻办法。”
“来不及了!”
江淮的声音第一次在风雨中显出几分急促。
他指向远处城南。夜色深处,已有数户人家的窗中亮起赤红色的光,隔着层层雨幕,仍能看见那些光芒沿着房梁缓缓蔓延。
“你看见没有?”
陆时宴没有回头。
江淮继续道:“他们的名字已经开始被收回去了!”
陆时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江淮,退后。”
江淮站在原地。
陆时宴抬起剑。
剑尖指向他身前的分证槽,冷白剑气将槽口尽数封住。
“没有我的令,不许再动此处。”
江淮看了那道剑气片刻。
随后缓缓抬头。
“陆总执令。”
这四个字落在雨里,陆时宴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滞。
江淮将铜印收入袖中,右手握住剑柄。
“若我一定要过去呢?”
陆时宴没有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石台上的残旗猎猎作响。远处七宗弟子仍在奋力截断赤纹,闻安跪在铜镜前辨认旧契,顾怀舟带着水工拆开西闸的机关,沉重的铜轮在雨中一寸寸转动。
陆时宴缓缓道:“我会拦你。”
江淮垂下眼。
片刻后,他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几乎被漫天风雨掩去。
可陆时宴听见了。
他望着江淮手中那柄剑,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痛色,随即重新握紧剑柄。
“阿淮,收剑。”
江淮没有动。
“怀晏。”
他轻声道。
“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江淮的第一剑,取的是陆时宴身侧三寸。
他并未攻向要害,而是借着石台狭窄的地势,以斜挑之势逼陆时宴后撤,好让出通往分证槽的半步距离。剑锋破开雨幕,细密的水珠被剑气震成一片白雾,石阶边缘几片残叶尚未落地,便已被卷入剑势之中。
陆时宴没有退。
他只将长剑轻轻一转,便将江淮的剑锋卸向身侧。
两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鸣。
江淮手腕一麻。
那一瞬,他便知道陆时宴仍留了力。
若换作旁人,这一剑已足以震裂虎口。
江淮没有迟疑,顺势俯身,剑锋贴着石阶掠过,转而攻向陆时宴左侧。陆时宴横剑截住,剑气落在石壁上,瞬间削下一片薄薄的青石。
江淮借势后撤,脚尖踏过湿滑的石沿,身形骤然一转。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剑光在雨中交错,寒意逼人。两人从第二层石台一路交手至旧闸中央,足下碎石接连崩裂,剑气卷起的水浪撞在残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陆时宴始终没有离开通往分证槽的那条路。
江淮也始终没有真正攻向他的要害。
可随着旧阵震动愈发剧烈,江淮的剑势渐渐快了。
他太熟悉陆时宴的剑。
昔年江南春雨,陆时宴曾在客栈后院教他拆招。那时院中栽着两株海棠,枝叶垂得很低,每逢落雨,细碎的花瓣便沾在剑鞘上。陆时宴总能在他出剑之前看出下一招的去向,有时只需抬手一拨,便将他的剑轻轻压下。
后来他们并肩走过山河,江淮也渐渐学会从陆时宴肩背细微的变化里辨认剑势。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他比许多与剑尊交手过的人都要清楚。
所以此刻,他忽然舍弃了惯用的起手式。
长剑在半空中骤然回折,原本应当向右的剑势猛地转向左侧,剑尖贴着陆时宴的剑鞘掠过,直取他身后的石台。
陆时宴眼神一沉。
“阿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将剑势压得更低,整个人随剑光向前疾掠。
陆时宴终于后退半步。
仅仅半步。
下一瞬,剑尊之势骤然铺开。
天地间的雨声仿佛忽然远了。
一股极寒的剑意自陆时宴足下升起,沿着残破石台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倒卷的水浪尚未落下,便被无形剑气悬在半空,化作千百道晶莹的水线。江淮只觉胸口骤然一沉,周身经脉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岳压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陆时宴出剑。
那一剑并不快。
可江淮避不开。
他只能横剑相迎。
铮——
剑锋相撞的一瞬,江淮虎口骤然裂开,长剑被震得向后偏去。剑尊的剑气顺势压下,划过他的右肩,衣料应声裂开,鲜血瞬间浸透半幅衣袖。
江淮踉跄退后,足下石阶被踏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陆时宴的剑势骤然一顿。
“阿淮!”
江淮抬起头。
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混着肩头渗出的血,沿着手臂缓缓滴落。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随即重新握紧长剑。
陆时宴望着他。
“别再打了。”
江淮没有回答。
他抬剑,重新向前。
这一次,陆时宴没有再让。
东岸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秦肃正带人封锁引水槽,脚下的石堤却在赤纹冲击下骤然坍塌。两名七宗弟子来不及撤退,被翻涌的水浪卷向下游。
“救人!”
秦肃纵身跃下石堤,长剑刺入岸边岩壁,以剑气暂时撑住断裂的石梁。其余弟子纷纷抛下绳索,可水流太急,绳索刚落下便被冲散。
远处,一艘窄小的乌篷船忽然冲出雨幕。
赵小七立在船头,双手握着长篙,身后跟着四名河东船工。
“秦大哥!左边!”
秦肃猛地回头。
赵小七将绳索奋力抛出。
“接着!”
秦肃抬手接住,反手缠在石梁上。船工们齐齐撑篙,乌篷船在急流中猛地一斜,终于将那两名弟子从水中拖了出来。
赵小七刚松一口气,便看见远处旧闸上方骤然亮起一道雪白剑光。
他抬头望去。
江淮被震得倒退数步,右肩鲜血淋漓,陆时宴的剑锋则直指他身前。
赵小七的脸色骤然变了。
“江公子!”
他丢下长篙,便要往岸上冲。
秦肃一把拉住他。
“别过去!”
赵小七猛地回头。
“你没看见他受伤了?”
秦肃望着旧闸,脸色同样难看。
“那边不是你能插手的。”
赵小七挣开他的手。
“难道就看着他们打?”
秦肃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顾怀舟的呼喊。
“秦肃!西闸撑不住了!”
秦肃猛地转身。
只见顾怀舟与十余名水工正在合力转动铜轮,原本已经升起一半的闸门却被赤色命纹死死缠住,铁链绷得笔直,几处铆钉接连崩裂。
顾怀舟一剑斩向铁链旁的赤纹,剑锋却被反震得偏开。
“闻安!”他高声道,“找不到旧契源头,闸门便合不上!”
闻安跪在铜镜前,额上尽是冷汗。
镜面里无数姓名不断浮沉,赤色命纹像细小的蛇,沿着那些名字蜿蜒游走。他伸手按住镜缘,指尖被割出一道细细的血口。
忽然,他看见镜面最深处有一行几乎被完全抹去的小字。
归处主证,分存于民。
那行字下方,还有一道极细的水纹,通向石台之外的旧河床。
闻安猛地抬头。
“顾执事!不是西闸!”
顾怀舟转身。
闻安指向下游。
“旧契的回息不在闸底!它藏在废堤下面!”
顾怀舟怔住。
闻安急声道:“有人把原本通向民渠的回息槽改成了索契!只要拆开废堤,就能让一部分命息重新流回旧河道!”
顾怀舟望向那座废堤。
片刻后,猛地转身。
“所有人,跟我走!”
秦肃却拦在他面前。
“总执令有令,西侧引水槽暂断,不许擅开!”
顾怀舟脸色一沉。
“废堤不是引水槽!”
秦肃望着他。
“可它连着南陵旧渠。”
顾怀舟咬紧牙关。
“若再不泄流,下游三村便要被淹!”
秦肃沉默片刻。
远处,乌篷船已经将最后一户人家接出水巷,赵小七站在船头,正向他们拼命挥手。
秦肃看了一眼旧闸中央。
陆时宴仍在与江淮交手。
他缓缓收回目光。
“我带人护住下游。”
顾怀舟抬头。
秦肃继续道:“废堤若要拆,先确认旧渠无人。”
顾怀舟点头。
“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转身奔向各自的位置。
旧闸中央,江淮的剑已被逼到尽头。
陆时宴的剑势沉稳而凌厉,剑光每落下一寸,周围雨水便随之凝滞。江淮右肩受伤,出剑时难免牵动伤口,鲜血沿着指节滑落,染红了剑柄缠线。他几次试图借石台残壁绕向分证槽,却都被陆时宴提前截住。
又是一声金鸣。
江淮的剑锋被压向身侧。
陆时宴顺势进步,长剑自上而下斜斩,剑势原本直取江淮左肩,却在逼近时忽然偏了半寸,避开他左腕系着的深青色护腕。
江淮的动作微微一滞。
那一瞬,他看见陆时宴握剑的手。
雨水沿着修长的指节滑落,虎口处一道旧伤在剑气映照下泛着浅白。那是从前在北朔替他挡下一支暗箭时留下的,伤口愈合后,陆时宴曾嫌疤痕碍眼,不肯让他多看。
江淮还记得那年冬日,客栈窗外落着大雪,陆时宴坐在灯下替他包扎手腕。那人平日握剑极稳,缠起布带来却格外小心,唯恐弄疼他半分。
后来晏清辞留下那只尚未绣完的护腕,陆时宴亲手替他系上时,也曾这样避开他腕上的旧伤。
如今剑锋逼至身前,那人竟仍记得。
江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可他没有停。
长剑反挑,借着陆时宴偏开的半寸空隙,骤然刺向分证槽。
陆时宴脸色一变。
他反手截剑,剑尊之势再度压下。
江淮只觉手腕剧痛,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逼得后退,脊背撞上身后的残墙。碎石簌簌落下,雨水从墙顶倾泻,浸透了他的衣襟。
陆时宴一步逼近。
剑锋停在江淮喉前三寸。
两人终于都静了下来。
四周仍是震耳欲聋的水声,远处火把在风雨中摇晃,七宗弟子的呼喝与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可在这方寸之间,江淮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陆时宴长剑上尚未散尽的清鸣。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的脸色苍白,右肩伤口仍在渗血,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唇色被夜雨冻得发青。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将剑锋抬起,抵在陆时宴胸前。
那一处,正是归命旧契所在。
陆时宴没有退。
江淮也没有再往前。
雨水顺着剑身流淌,细细的一线,落在两人之间破碎的青石上。
陆时宴缓缓开口。
“阿淮,别再往前了。”
江淮望着他。
他眼底映着那柄剑,映着剑后那张熟悉至极的脸。陆时宴的眉目仍如从前,眼尾微敛,唇线紧绷,唯有握剑的手比平日更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江淮想起许多年前,陆时宴曾在江南的雨夜里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将剑收回鞘中。
那时雨声轻缓,窗外桂树尚未开花。陆时宴站在他身后,掌心覆着他的手背,低声告诉他,收剑时不可急躁,剑锋若偏了,便容易伤着自己。
他那时笑着问,若真伤着了怎么办。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低头替他将剑推入鞘中。
后来他们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生死,江淮渐渐不再需要人教他如何握剑,却仍记得那人掌心的温度。
此刻陆时宴的剑停在他喉前。
江淮看了许久,忽然垂下眼。
一滴泪从眼尾滑落。
很快便混入脸上的雨水。
陆时宴看见了。
他的剑尖轻轻一颤。
那颤动极轻,连半寸都没有,却让江淮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陆时宴的喉结缓缓滚动。
他想抬手。
想替江淮拂开贴在脸侧的湿发,想看看他肩上的伤究竟有多深,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可他身后是尚未封住的分证槽,脚下是仍在牵动京畿主枢的旧契。
他没有动。
“阿淮。”陆时宴声音低哑,“别再往前了。”
江淮缓缓抬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剑柄,向前走了一步。
剑锋抵上衣领。
陆时宴的手猛地一紧,几乎在同一瞬将剑向后撤去。
江淮却已借着这一寸空隙,侧身掠向他身后的分证槽。
陆时宴骤然回身。
“江淮!”
剑光再起。
这一回,江淮没有回头。
他将全部力气压入剑锋,借着石台崩裂的缝隙斩向分证槽外侧的旧锁。陆时宴追至身后,长剑横扫,雪白剑气瞬间封住前路。
江淮猛地转身。
两剑相撞。
铮然一声巨响。
江淮手中长剑终于脱手,翻飞着坠入水中。
陆时宴的剑势也在那一瞬骤然一滞。
因为江淮没有再去接剑。
他反手取出第六道水脉印,直接按向了分证槽旁的旧石壁。
陆时宴脸色骤变。
“阿淮,不可!”
江淮咬紧牙关,将铜印向下压去。
石壁上的水纹骤然亮起。
可那道旧槽并未如预想般开启,反而有一道赤色命纹沿着铜印迅速攀上江淮左腕。
护腕下的归命锁猛地一亮。
江淮闷哼一声,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陆时宴的剑锋已至。
他没有斩向江淮。
而是一剑刺入两人之间的石壁,将那道骤然暴涨的赤纹死死钉在原处。
轰——
整座旧闸猛地一震。
陆时宴胸前的旧契骤然反噬,鲜血从唇边溢出,滴落在玄色衣襟上。
江淮猛地回头。
“怀晏!”
陆时宴却只握紧剑柄。
“退开!”
江淮望着他,脸色惨白。
他终于看清,自己方才开启的并不是完整的分证槽。第十三道旧契早已被人改过,若没有下游废堤分流,此处便会将所有回息重新引向京畿。
陆时宴也看清了。
两人隔着剑锋与铜印对视。
下一瞬,远处忽然传来顾怀舟的声音。
“江公子!下游旧渠已开!”
江淮猛地抬头。
只见废堤方向骤然升起一道银白水光。
顾怀舟与秦肃分别立在两侧石岸,十余名水工合力拉动铁链,沉重的废堤闸门终于被缓缓抬起。赵小七站在船头,奋力撑住最后一道水闸,乌篷船被急流撞得几乎横翻。
闻安跪在旧铜镜前,双手按住镜面。
“江公子!”
少年嘶声喊道。
“可以分流了!”
江淮猛地转回身。
陆时宴看见了那道银白水光,也看见分证槽下方重新浮现的旧水纹。
他知道,若此刻放开一部分剑气,江淮便能将第十三道旧契引向民间旧渠;可与此同时,京畿主枢必然失去一部分回息。
他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江淮望着他。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片刻后,陆时宴忽然将剑锋向左偏开。
仅仅半寸。
江淮怔住。
陆时宴低声道:“只许断一半。”
江淮的眼眶骤然一热。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第六道水脉印猛地压入石槽。
银白水光骤然暴涨。
第十三道旧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原本沿着索契回流的赤色命息,在分证旧渠的牵引下缓缓转向。石闸下方响起一阵沉闷的轰鸣,浑浊的水浪冲破废堤,沿着早已干涸多年的旧河床奔涌而去。
远处临川城南,那些亮起赤纹的屋舍,一盏接一盏暗了下来。
林老妇人抱着孙儿坐在窗边,忽然发现孩子胸前的赤纹正在缓缓消退。
林岁安抬头望向她。
“阿婆?”
老妇人颤抖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孩子笑了。
窗外雨声渐急,屋檐下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远处传来人们奔走相告的声音。
而旧闸中央,陆时宴终于松开剑柄。
长剑仍插在石壁中。
他向后退了半步,胸前旧契骤然一痛,鲜血顺着唇角缓缓落下。
江淮伸手扶住石台,肩上的伤口早已被雨水冲得发白。他望着陆时宴,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时宴抬头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柄尚未拔出的剑。
许久后,陆时宴缓缓道:“江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第十三道旧契尚未彻底断开。今夜只是暂时分流,京畿主枢已经受损。”
江淮沉默片刻。
“我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你必须停下。”
江淮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护腕上的“淮”字已经被血浸透,针脚处沾着细碎的泥沙。那枚第六道水脉印也失去了光泽,边缘的裂痕比先前更深。
片刻后,江淮缓缓道:“临川的活籍,我会继续查。”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沉。
江淮继续道:“南陵与河东的旧渠,也不会停。”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抬头望着他。
“怀晏,今夜的旧契已经证明,分证之法能救人。”
陆时宴缓缓道:“也证明它会牵动京畿。”
江淮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若下一次回息失控,京畿数十万人便要承受后果。”
江淮轻声道:“所以我们还要继续找办法。”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在找到办法之前,不许再擅自启阵。”
江淮没有答应。
风雨渐渐小了。
旧闸下方的水仍在奔流,破碎的石阶上积着浅浅的血水,沿着缝隙缓缓淌向河中。
秦肃与顾怀舟终于赶来。
两人看见江淮肩上的伤,又看见陆时宴唇边的血迹,脚步同时一顿。
“总执令!”
秦肃立即上前。
陆时宴抬手止住他。
顾怀舟望着江淮,低声道:“江公子,谢姑娘已经在下游等候。”
江淮点头。
“多谢。”
他俯身去捡落在石阶旁的剑鞘,右肩却猛地一痛,身形微微一晃。
陆时宴下意识向前一步。
江淮扶住石壁,自己站稳了。
陆时宴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缓缓收回。
江淮没有看见。
他将剑鞘重新系回腰间,转身向顾怀舟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没有回身。
“你胸口的旧契,记得让谢姑娘看一看。”
陆时宴望着他的背影。
许久后,轻声道:“你也是。”
江淮点了点头。
随后沿着石阶缓缓走远。
闻安与赵小七立即迎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赵小七看见他肩上的血,眼眶瞬间红了,张口似乎要骂些什么,却被江淮轻轻拍了拍手背。
几人的身影渐渐没入雨雾。
陆时宴仍站在原处。
夜色将尽,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远处群山沉默,临川西渠的水已重新顺着旧河床流去,岸边被雨打落的槐花漂在水面上,随着缓缓退去的浪头,一点点流向下游。
秦肃走近。
“总执令,是否要派人追?”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到石壁前,将长剑拔出。
剑锋上沾着一点尚未被雨水洗净的血。
陆时宴望着那点血迹,手指停了许久。
随后将剑收入鞘中。
“先救人。”
秦肃低头。
“是。”
陆时宴转身走下石台。
走到最后一级石阶时,他忽然停住,伸手按住胸口。
旧契仍在灼烧。
那里除了方才反噬留下的疼痛,还残存着一缕极浅的银色水纹,随着他的心跳缓缓明灭。
他低头看了片刻,将衣襟重新拢好。
天边终于有了微光。
一夜风雨过后,临川城外的柳树垂着湿漉漉的枝条,远处田畴间积满春水,几只白鹭掠过河面,翅尖沾着晨雾。官道上,载着伤者的马车正缓缓驶向城中,车轮碾过泥泞,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陆时宴望着那辆马车。
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柳色里。
京畿皇城,黎明。
第七座镇脉石台骤然裂开一道长缝。
守阵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地宫深处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剑鸣。原本悬在主枢上方的陆怀谦残剑忽然震动,断裂的剑身上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赤纹。
闻景舟匆匆赶至,伸手按住石台。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
“临川的索契断了一半……”
身旁弟子颤声问:“前辈,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闻景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地宫深处。
那里原本空着的承命石座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
陆时宴。
闻景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猛地抬袖,试图抹去石座上的字迹,可那三个字却越发清晰,赤色命纹沿着石壁缓缓蔓延,最终没入主枢最深处。
地宫里,残剑再次发出一声低鸣。
闻景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随后他猛地转身。
“传讯临川!”
弟子慌忙应声。
闻景舟的声音微微发颤。
“告诉陆时宴——”
他停了片刻,望向那座已经开始亮起的承命石台。
“从今日起,绝不可再以自身剑息镇阵。”
殿外晨钟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越过重重宫墙,传向尚未苏醒的京畿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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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