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的雨,是在黎明前停的。
天色尚暗,城南义仓外已排起了长队。连日阴雨将街巷浸得潮湿,青石板缝里积着泥水,檐下悬挂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等候领粮的人大多衣衫单薄,有妇人抱着尚在发热的孩子,也有老人拄着竹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写满姓名的旧纸。义仓门前新设了两张长案,左边核验官籍,右边核验民间活籍。两处相隔不过数步,队伍却分得清清楚楚,谁也不肯轻易越过中间那条被雨水冲淡的白灰线。
林老妇人抱着孙儿站在右边。
林岁安已经不再发热,胸前的赤纹也淡了许多,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怀里抱着那只破旧的布老虎,时不时踮起脚,望向前方堆得高高的米袋。
“阿婆,今日还能领米么?”
老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能的。”
孩子抬头。
“可他们说,我的名字还没回来。”
老妇人握紧手中的纸。
那是一份由谢清蘅、裴照临与十余名乡民共同签押的活籍凭证,纸上写着林岁安的姓名、生辰、住处与亲眷。纸张边缘已被反复翻看得发软,几个手印却仍清晰。
她低声道:“阿婆记得你的名字。”
林岁安想了想,又问:“那官府为什么不记得?”
老妇人没有回答。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一名身穿青灰官服的书吏站在长案后,手里拿着新送来的归籍令,正与负责分粮的许书生争论。
“御前已有明旨,凡以民间活籍暂代官籍者,须重新交由司命署核验。未得核验之前,不得擅自更改死籍。”
许书生皱眉。
“可这些人昨日还领过粮。”
书吏冷声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他们又没有死。”
“册上写着死,便须先查清为何写着死。”
许书生握紧笔杆。
“查清之前,他们便不必吃饭了?”
书吏脸色一沉。
“你敢违抗御令?”
许书生没有退让。
“我只问你,粮发不发?”
书吏猛地将令牌拍在案上。
“不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林岁安被吓得往祖母怀里缩了缩。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穿过晨雾,沿着青石长街缓缓而来。为首的青年穿着深青色衣袍,腰间悬剑,肩上落着尚未干透的雨水。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人,另有两辆马车,车上装着厚厚的木匣与成卷的旧图。
许书生抬头看去,神情骤然一变。
“江公子?”
江淮翻身下马。
他没有立即走向长案,而是先望了一眼排在雨中的百姓,目光落在林老妇人怀中的孩子身上。
“岁安?”
林岁安怔了一下。
他从祖母怀里探出头,望着江淮。
“你认识我?”
江淮走近,蹲下身。
“谢姑娘在信里提过你。”
孩子眨了眨眼。
“她说什么?”
江淮轻轻笑了。
“说你很勇敢。”
林岁安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老虎,耳朵渐渐红了。
江淮伸手替他拢好衣领,随后起身,望向长案后的书吏。
“临川的赈粮,何时改了规矩?”
书吏看清他的面容,脸色微微一变。
“江……江淮?”
江淮点头。
“是我。”
书吏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握紧手中的令牌。
“江公子,此乃御前归籍新令,旁人不得干涉。”
江淮望着他。
“粮从哪里来?”
书吏微微一怔。
“自然是官仓。”
江淮抬头,看向檐下堆放的米袋。
“临川今年的赈粮,有多少是河东与南陵乡□□来的?”
许书生立即答道:“近半。”
江淮点头。
“运粮的人可曾要求先验官籍?”
许书生摇头。
“没有。”
江淮重新望向书吏。
“那便先发粮。”
书吏的脸色骤然变了。
“江淮,你这是要违抗圣旨?”
江淮没有拔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刑部与地方乡老印信的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裴照临此前批准的临时赈济凭证。新令只说不得擅改死籍,并未说活着的人不得领粮。”
书吏低头看去,脸色一阵青白。
江淮继续道:“若你认为此令有误,可以写明异议,交刑部核查。今日的粮,先照旧发。”
许书生立即伸手取过粮册。
“下一户!”
人群中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林老妇人抱着孙儿上前,将那张旧纸递了过去。
许书生低头核对。
“林岁安,林承远家,五口。”
他抬头。
“领米三升。”
林岁安睁大眼睛。
“真的能领?”
许书生笑了笑。
“能。”
孩子抱紧布老虎,忽然回头望向江淮。
江淮站在檐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临川府衙。
裴照临将一份新送来的御令摊在案上,眉头紧锁。
“你不该亲自去义仓。”
江淮坐在对面,正低头擦去袖口沾上的泥水。
“我没有改官籍。”
裴照临抬头。
“我知道。”
“也没有开归籍旧阵。”
“我也知道。”
江淮望向他。
“那便不算违令。”
裴照临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江淮,御前如今要查的,不只是你有没有开阵。”
江淮没有说话。
裴照临继续道:“你在南陵找到分证原图,又带着各地乡民的活籍来到临川。京畿已经有人上奏,说你私聚民众,意图另立归籍。”
江淮缓缓放下手中的帕子。
“奏折上还写了什么?”
裴照临望着他。
“说你借修渠之名,重新联络当年叛臣旧部。”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倒省得他们再想一套新罪名。”
裴照临没有笑。
他将另一份文书推过去。
“南陵分证原图的拓本已经送到京畿。陆时宴昨日向御前上奏,请求先断主枢索契,再逐州启用分证。”
江淮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他没有否定你的办法。”
江淮低头看着文书。
上面确实有陆时宴的签押。
那笔字清峻而稳,写着:
分证之法可行,然索契未断,不宜骤启。请先核七州旧脉,另寻承息之器,以保京畿民生。
江淮看了许久。
“他找到承息之器了么?”
裴照临摇头。
“尚未。”
江淮将文书放下。
“那便仍要等。”
裴照临沉默。
江淮继续道:“临川的代名纹昨日又起了。谢姑娘能以银针暂压,乡民也能以活籍互证,可只要京畿索契仍在,司命署便能重新将他们写进死籍。”
裴照临望着他。
“所以你要在这里启分证?”
江淮摇头。
“先启民间核名,不引命息。”
裴照临微微一怔。
江淮从木匣中取出一张新绘的图纸。
“南陵青石坳留下的活籍,已经证实不必经过京畿主枢,也能让地方旧水脉辨认姓名。如今我只想借临川归名井的外环,将四十三户人家的旧籍重新登记。”
裴照临低头看去。
图上画着两道分开的水纹。
一道通向京畿。
一道沿着临川旧渠,接入南陵民间分证。
江淮指向后者。
“这一道不承命息,只存姓名与见证。若有异动,随时可断。”
裴照临仔细看了片刻。
“谁验过?”
“沈闻鹤、温行舟与南陵两名水工。”
“七宗呢?”
“顾怀舟也验过外环。”
裴照临抬头。
“他同意?”
江淮沉默片刻。
“他认为可以继续空验,但不敢批准接入临川活籍。”
裴照临缓缓靠回椅背。
“因为京畿没有下令。”
江淮点头。
“是。”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鸟鸣,檐下尚未干透的雨水沿着瓦沟滴落,打在石阶上。
片刻后,裴照临缓缓道:“你准备何时动手?”
江淮抬头。
“今日午后。”
裴照临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么快?”
江淮点头。
“我已经让人先去查井。”
裴照临望着他。
许久后,低声道:“陆时宴知道么?”
江淮沉默片刻。
“我给他送了信。”
“他回了?”
“尚未。”
裴照临闭了闭眼。
“江淮。”
江淮抬头。
裴照临缓缓道:“你们若在临川正面相遇,便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
江淮没有回答。
他低头将图纸重新卷好,指尖停在那道通向京畿的旧纹上。
许久后,轻声道:“我知道。”
京畿皇城,午前。
陆时宴刚从镇脉地宫出来,便看见秦肃等在石阶尽头。
“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秦肃将一封密报递上。
“临川。”
陆时宴拆开。
只看了几行,脚步便停住了。
秦肃低声道:“江公子今晨抵达临川,已经召集地方乡老与水工,准备核验归名井外环。”
陆时宴缓缓抬头。
“外环?”
秦肃点头。
“是。”
陆时宴继续往下看。
密报中附着一张简略的水脉拓图。
图上那道新添的外环确实避开了主枢承息槽,且没有直接触动归命旧契。若只以活籍为证,理论上能够暂时将临川失籍之人的姓名存入民间旧渠。
可外环与京畿主枢之间,仍有一处尚未断开的索契暗纹。
那道暗纹极细,藏在临川旧井的第三层石盘下方。
陆时宴此前在临川代名密室中见过相似的纹路。
他缓缓抬头。
“谁验的第三层石盘?”
秦肃一怔。
“密报里没有写。”
陆时宴将拓图递过去。
“传讯临川,立即查。”
秦肃点头。
“是。”
陆时宴沉默片刻,又道:“备马。”
秦肃抬头。
“总执令要去临川?”
“是。”
秦肃迟疑。
“御前今日还要议镇脉阵……”
陆时宴缓缓道:“请闻前辈代我入宫。”
秦肃望着他。
片刻后,拱手应下。
陆时宴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地宫方向。
第七座镇脉石台已经暂时稳住,旧剑残息却仍在一点点消散。昨夜新补的镇石上留着三道极细的裂痕,若京畿主枢再受一次强烈牵动,恐怕便无法继续维持原来的平衡。
陆时宴将手按在剑柄上。
随后快步离开。
临川归名井,午后。
井口位于城西一处废弃的水神庙后。
庙墙倒了大半,院中长满野草,几株老槐树将枝叶伸过残破的屋脊。井旁的石阶已经被清理干净,三只铜匣依次摆在长案上,分别装着临川旧籍、南陵活籍与河东互证文书。
闻安坐在案后,正逐一核对姓名。
赵小七与几名乡民守在井边,将新修的铜轮搬到石盘旁。顾怀舟带着七宗弟子站在另一侧,手中握着南陵送来的分证拓图,神情凝重。
江淮走近时,顾怀舟立即迎上前。
“江公子。”
江淮点头。
“第三层石盘查过了?”
顾怀舟沉默片刻。
“查过。”
江淮抬头。
“如何?”
顾怀舟缓缓道:“有一道索契暗纹。”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在哪里?”
顾怀舟将拓图展开。
“这里。”
江淮俯身看去。
那道暗纹极细,沿着石盘下方绕过一圈,最后没入通向京畿的旧槽。
江淮沉默片刻。
“能断么?”
顾怀舟摇头。
“若直接斩断,恐怕会惊动主枢。”
江淮望着图纸。
“若只封住外环与暗纹之间的接点?”
顾怀舟皱眉。
“需要一枚分息铜锁。”
江淮抬头。
“温行舟送来的那枚呢?”
赵小七立即从木箱中取出一只铜匣。
匣中放着一枚新制的铜锁,锁身刻着三道水纹,边缘留着细密的测压刻度。
顾怀舟低头看了许久。
“这东西……”
江淮道:“温行舟在河东验过三次。”
顾怀舟沉默。
江淮继续道:“只封外环,不动主枢。若铜锁承压超过三刻,便立即断开。”
顾怀舟望着他。
“可京畿尚未批准。”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井旁。
那里站着几十名临川乡民。
有人捧着旧地契,有人抱着族谱,还有几名年长者将祖辈留下的婚书小心包在布中。林老妇人也来了,牵着林岁安站在人群后方。孩子胸前的赤纹虽然已经淡去,却仍在衣领下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江淮缓缓收回目光。
“顾执事。”
顾怀舟抬头。
江淮轻声道:“今日不改官籍,也不动镇脉阵。”
他将手中的分证原图放在案上。
“只让这些人将自己的名字,重新写回临川。”
顾怀舟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若出事,我必须封井。”
江淮点头。
“好。”
顾怀舟沉默片刻,终于退开半步。
“先空验。”
江淮点头。
“先空验。”
未时初刻,归名井外环第一次亮起。
温行舟送来的分息铜锁被嵌入石盘,三道水纹沿着铜轮缓缓转动。闻安将第一份活籍放在案上,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轻轻刺入纸边的旧印。
纸上的姓名渐渐浮出浅银色的光。
林岁安。
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江淮站在石盘旁,低头查看铜锁的测压刻度。
第一刻。
无异动。
第二刻。
石盘中央浮起一道极浅的水纹。
第三刻。
闻安忽然抬头。
“有回应。”
江淮望向他。
闻安将活籍轻轻放入石盘外环。
银色命纹沿着纸面缓缓流动,最终停在林岁安的名字上。
井下水声渐渐清晰。
林老妇人站在人群中,紧紧握着孙儿的手。
林岁安忽然抬头。
“阿婆。”
老妇人低头。
“怎么?”
孩子摸了摸胸口。
“好像不疼了。”
老妇人怔住。
她连忙解开孩子的衣领。
那道原本尚未消退的赤纹,竟在银光映照下缓缓淡去。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谢清蘅快步上前,伸手探过孩子的脉。
片刻后,她抬头望向江淮。
“命息稳了。”
江淮缓缓松了口气。
闻安继续核对第二份活籍。
陈阿杏。
第三份。
赵承福。
第四份。
孙明月。
一张又一张纸被放入石盘外环,银色命纹沿着井壁缓缓流动,井下水声逐渐连成一片。
顾怀舟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铜锁。
第六刻。
测压仍稳。
第七刻。
石盘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顾怀舟猛地抬头。
“停!”
江淮立即抬手。
闻安停住。
铜锁上的第三道水纹忽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
顾怀舟脸色骤变。
“索契暗纹动了!”
江淮俯身查看。
只见原本被铜锁隔开的旧槽中,竟有一缕极细的赤色命息缓缓渗出,沿着石盘边缘向外环蔓延。
江淮立即道:“断外环!”
赵小七猛地扳下铜轮。
可铜轮只转了半圈,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卡住。
井下传来沉闷的震响。
顾怀舟拔剑。
“所有人后退!”
江淮却没有离开。
他伸手按住铜锁,试图将那道赤色命息压回旧槽。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剑鸣忽然自庙外响起。
雪白剑光掠过残墙,准确地落在石盘中央。
铮然一声。
铜轮应声停住。
赤色命息被剑气强行截断。
江淮猛地抬头。
庙门外,陆时宴已经翻身下马。
他穿着七宗总执令的玄色外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十二名七宗弟子。一路疾驰使他的衣摆沾满泥水,发间也带着细细的尘土,唯独握剑的手仍稳得没有半分颤动。
两人隔着石盘相望。
江淮的手还按在铜锁上。
陆时宴缓缓走近。
“阿淮。”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低头看向石盘。
“撤人。”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铜锁。
“外环已经断开大半,只差最后一道。”
陆时宴摇头。
“不能再动。”
江淮抬头。
“为何?”
陆时宴指向第三层石盘。
“索契暗纹已经接入主枢。你若再强行断开,命息便会沿着旧槽倒灌。”
江淮沉默片刻。
“我可以先封住……”
陆时宴打断他。
“来不及。”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时宴继续道:“京畿第八座镇脉石台已经开始震动。”
四周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他。
“你来之前便知道?”
陆时宴点头。
“是。”
江淮沉默片刻。
“所以你是来封井的。”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七宗总执令印信的文书。
“奉御前令,临川归名井即日起暂停启用。凡涉及分证旧阵与民间归籍者,须待京畿主枢核验后再议。”
江淮望着那份文书。
许久没有动。
顾怀舟上前一步。
“总执令,方才外环确实已经让部分失籍人的命息恢复稳定。”
陆时宴抬头。
“我知道。”
顾怀舟继续道:“若能修复铜锁,或许……”
陆时宴缓缓道:“先封井。”
顾怀舟的声音停住。
陆时宴望着众人。
“此处索契暗纹未断,继续启用,可能牵动京畿主枢。七宗弟子听令,护送乡民退出旧庙,封存分证铜锁,待查明回息后再议。”
十二名弟子同时拱手。
“遵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林老妇人紧紧抱住孙儿。
一名年轻乡民忍不住上前。
“陆大人!”
陆时宴抬头。
那人双手捧着一张旧籍,声音发颤。
“我们只是想把名字找回来。”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
乡民继续道:“方才已经有几户人家的命纹退了,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
陆时宴沉默片刻。
“井下旧阵有险,不能再开。”
人群中又有人问:“那什么时候能开?”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待查明索契暗纹之后。”
那人急声道:“要多久?”
陆时宴沉默。
江淮缓缓抬头。
他望着陆时宴,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转向他。
江淮将手从铜锁上移开。
“我可以停阵。”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松。
江淮继续道:“但这些活籍,不能交给司命署。”
陆时宴望着他。
“我没有要交给司命署。”
江淮点头。
“那便由临川乡民自己保管。”
陆时宴沉默片刻。
“可以。”
江淮继续道:“分证原图,也不能带回京畿封存。”
陆时宴缓缓道:“原图须由七宗查验。”
“可以查验。”
江淮抬头。
“但原件留在临川,拓本你可以带走。”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原以为陆时宴会拒绝。
可下一瞬,陆时宴却继续道:“铜锁必须封存,归名井由七宗暂时接管。”
江淮沉默片刻。
“暂时是多久?”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七日?半月?还是等京畿主枢彻底稳住?”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淮。”
江淮轻声道:“我不是要你今日便放开井。”
他指向身后的乡民。
“我只要一个期限。”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这些人已经等了二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活籍,有了人证,也有了能够重新认名的旧渠。你不能只说暂缓,却不告诉他们究竟要等到何时。”
陆时宴沉默。
四周的风渐渐大了。
旧庙残破的檐角被吹得轻轻作响,井旁的铜轮仍在缓慢震动,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
许久后,陆时宴缓缓道:“十日。”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十日之内,我会查清临川索契暗纹,并给你一个可以安全启井的办法。”
江淮望着他。
“若十日后仍查不清?”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会亲自回来。”
江淮轻轻摇头。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的声音很轻。
“我问的不是你回不回来。”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问的是,若十日后仍没有办法,这些人的名字怎么办?”
陆时宴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我不会让他们死。”
江淮望着他。
“可他们如今已经活着。”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指向林岁安。
“他会说话,会走路,会喊阿婆。你们却还要用一座阵、一份册子,决定他究竟算不算活着。”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你要护京畿,我知道。你怕旧阵失控,我也知道。”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能因为京畿尚未找到办法,便让临川所有人继续等。”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你要违令?”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若这道令不许他们取回自己的名字,我便不能遵。”
四周骤然安静。
顾怀舟猛地抬头。
赵小七握紧手中的短刀。
闻安站在江淮身后,脸色微微发白。
陆时宴望着江淮。
两人隔着不过数步。
雨后的风从旧庙残墙间穿过,将江淮深青色的衣袖轻轻吹起。陆时宴的玄色外袍上仍沾着赶路时的泥水,腰间长剑垂在身侧,剑鞘边缘映着一线冷光。
许久后,陆时宴缓缓开口。
“江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道:“临川归名井未经安全核验,不得再启。”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这是七宗总执令。”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点头。
“我听见了。”
他转身走向长案。
将三只装着活籍的铜匣一一合上。
随后抬头望向众人。
“今日先停井。”
人群中有人失望地低下头,也有人忍不住轻轻叹息。
江淮继续道:“但活籍仍由各户自行保管,已经核验过的姓名,今日便记入民间互证册。明日起,临川、南陵、河东三地继续核名,不动归籍旧阵。”
顾怀舟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时宴缓缓抬头。
江淮望向他。
“七宗可以封井。”
他停了片刻。
“但不能封住这些人的笔。”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继续道:“若京畿认为民间互证违法,便请七宗拿出明文。”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民间记名不在禁令之内。”
江淮点头。
“那便好。”
他向陆时宴拱手。
“陆总执令。”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江淮继续道:“临川分证之事,我会依旧图继续查验。若七宗愿意协助,便按今日约定,共同核验;若七宗要封渠,我也会先将百姓撤出险处。”
他停了片刻。
“但我不会停止重修第八归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我知道。”
江淮放下手。
转身离开。
赵小七与闻安立即跟上。
身后,临川乡民纷纷抱起各自的旧籍,沿着青石小路向城中走去。有人经过陆时宴身旁时,仍向他行礼,有人则低着头,脚步匆匆。林老妇人牵着孙儿走在最后,孩子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陆大人。”
陆时宴抬头。
林岁安望着他。
“十日之后,我的名字会回来么?”
陆时宴站在原地。
片刻后,缓缓道:“我会尽力。”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后被祖母牵着,渐渐走远。
申时,临川府衙。
顾怀舟将归名井的查验记录呈到陆时宴面前。
“总执令,江公子所用的分息铜锁,确实能暂时隔开外环与主枢。”
陆时宴低头看去。
顾怀舟继续道:“但第三层石盘的索契暗纹,直到最后才显现,温行舟此前的测算未能将其算入。”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
顾怀舟沉默片刻。
“江公子并非没有准备。”
陆时宴抬头。
顾怀舟继续道:“他让人在井口备了三道断水机关,还提前将乡民安置在外环之外。若不是索契暗纹突然复苏,今日的核名本该顺利。”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
顾怀舟沉默片刻。
“属下只是觉得,江公子并非有意冒险。”
陆时宴缓缓放下文书。
“我知道。”
顾怀舟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他做过多少准备,我都看得见。”
他停了片刻。
“可索契一旦倒灌,三道断水机关未必来得及合上。”
顾怀舟低头。
“是。”
陆时宴望着案上的铜锁拓图。
许久后,缓缓道:“将今日所有测压记录送京畿。另让人去河东请温行舟,将分息阀与索契暗纹重新核算。”
顾怀舟点头。
“属下遵命。”
他退下后,屋内渐渐安静。
陆时宴坐在案前,望着那份民间活籍。
最上面一张写着林岁安的名字。
旁边按着祖母、祖父与邻居的手印。
他伸手轻轻摸过。
随后将纸重新放回原处。
傍晚,临川城南。
江淮没有回驿站。
他与闻安、赵小七一同去了城西的旧书院。书院荒废多年,院墙斑驳,几株老槐树从墙外探进枝叶。院中原本空着的几间厢房,如今被乡民们收拾出来,摆上长案与纸笔,作为临时的民间核名处。
几十名乡民已经聚在院中。
有人坐在廊下写字,有人替不识字的老人登记姓名,还有几名妇人将家中旧物拿来,逐一交给负责核验的书生。
江淮走进院中时,许书生立即迎上前。
“江公子。”
江淮点头。
“今日核了多少户?”
许书生答:“二十六户。”
江淮微微一怔。
“这么多?”
许书生笑了笑。
“大家听说不用再等官府发令,便都来了。”
江淮望向院中。
一名年迈的妇人正坐在案前,低声向书生说着自己年轻时的住处。书生一边听,一边认真记下。旁边几个孩子趴在桌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写自己的名字,墨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
江淮站了片刻。
随后缓缓走到长案前。
“继续吧。”
许书生点头。
“是。”
江淮取过一张空白纸。
提笔写下:
临川民间活籍互证册。
随后在下方添了一行。
凡有姓名、有亲眷、有旧居、有见证者,皆可登记。
他将纸压在案角。
闻安站在旁边,轻声问:“江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案上的旧图。
片刻后,缓缓道:“先留临川三日。”
闻安点头。
江淮继续道:“将这里的活籍整理好,再送一份去南陵。”
赵小七抬头。
“河东呢?”
“也送。”
江淮停了片刻。
“从今往后,各地都留一份。”
闻安望着他。
“这样即便京畿收走一本,也还有别的地方记得。”
江淮轻轻点头。
“嗯。”
院外暮色渐深。
几盏灯笼被人挂上檐角,昏黄的灯光照着长案上的纸张,映出一行行新写下的姓名。
京畿皇城,夜半。
陆时宴回京时,御书房仍亮着灯。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临川送来的急报。
“江淮没有停?”
陆时宴站在殿中。
“归名井已停。”
皇帝抬头。
“朕问的是分证。”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仍在整理民间活籍。”
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朕已下令暂缓。”
陆时宴缓缓道:“民间互证不涉旧阵,亦未改动官籍。”
皇帝望着他。
“你替他说话?”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缓缓放下奏报。
“时宴。”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朕知道你与江淮情分深厚。”
御书房里骤然安静。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望着他。
“可如今他要做的事,已经不只是修渠。”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他要让各州自行记名,自行核籍,甚至自行承息。若此法成了,京畿归籍主枢还有何用?”
陆时宴缓缓道:“主枢本就不该以活人命息为债。”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沉。
“你说什么?”
陆时宴抬头。
“臣说,司命署旧法有弊,须改。”
皇帝沉默片刻。
“朕已经准你查。”
陆时宴点头。
“臣知道。”
皇帝继续道:“可江淮如今不肯等。”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既然他不肯等,便由你去管。”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一紧。
皇帝将一份新的御令推到案前。
“七宗即日起接管临川、南陵、河东三地归籍旧阵。凡未经核验而擅自启用分证之法者,皆以违令论处。”
陆时宴低头看去。
御令下方,赫然留着七宗总执令的签押位置。
皇帝望着他。
“签吧。”
陆时宴没有动。
御书房里,烛火轻轻一晃。
许久后,他缓缓开口。
“陛下。”
皇帝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臣可以接管旧阵,防止索契失控。”
他停了片刻。
“但民间活籍,不应一并查禁。”
皇帝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陆时宴。”
陆时宴缓缓行礼。
“臣请陛下收回此条。”
皇帝沉默许久。
随后缓缓道:“你要抗旨?”
陆时宴没有抬头。
“臣不敢。”
皇帝望着他。
“那便签。”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伸手取过御令。
他将其中涉及查禁民间活籍的条款划去,重新写下一行:
民间互证不得擅改官籍,然不得以此禁民自记姓名。
写完后,他将笔搁下。
皇帝望着那行字,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
陆时宴缓缓跪下。
“臣愿领责。”
皇帝猛地站起身。
御书房内,几名内侍惊得跪倒在地。
许久后,皇帝缓缓坐回椅中。
他望着陆时宴,声音低沉。
“你父亲当年,也曾这样改过朕的诏书。”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继续道:“他总以为,自己能在两边都留一条路。”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望着他。
“可到了最后,谁也没能保住。”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皇帝缓缓道:“朕准你保留民间活籍。”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但旧阵必须封。若江淮再擅自启用,你便亲自去拿人。”
陆时宴沉默片刻。
“臣领命。”
皇帝闭上眼。
“退下。”
陆时宴起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殿外夜色深沉。
长长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陆时宴走过石阶,忽然停住。
他从袖中取出江淮此前写来的信。
纸上最后一句仍清晰。
这一次,我想亲自走完。
陆时宴望了许久。
随后将信重新折好。
他没有撕。
也没有烧。
只是小心收入怀中。
临川旧书院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江淮写完最后一份活籍时,院中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闻安伏在案边睡着,赵小七则抱着一摞纸,靠在门框旁打盹。
江淮放下笔。
他伸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低头看见左腕上的护腕已经松了些。
那是晏清辞留下的。
深青色布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淮”字。
他将护腕重新系紧。
随后从怀中取出陆时宴的信。
灯下,纸张被他展开。
他看了许久。
最终取过一张空白纸。
怀晏:
写下这两个字后,他停住了。
窗外夜风吹过,院中的槐叶沙沙作响。
江淮低头望着纸。
许久后,缓缓继续:
今日临川归名井之事,我知道你为何出手。索契暗纹确实危险,若不是你及时截断,后果难料。
但我仍会继续修第八归路。临川的活籍已开始重录,南陵与河东也会各留一份。即便旧阵暂时不能开,这些事也不会停。
他将笔搁下。
片刻后,又添了一句。
你若有空,记得吃饭。
江淮望着最后那行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重新提笔。
等哪日京畿的事稍缓,我们再谈。
写完后,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
门外传来打更声。
江淮起身,将信放在案角,准备明日一早交给驿使。
随后他吹熄灯火。
院中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临川城的河水仍在缓缓流动,夜风掠过旧书院的屋脊,将檐角那盏尚未熄灭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2章 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