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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稀客

侍卫诸军都值房。

“你拉开这把弓给我看看。”

在父亲的威压下,蒋弘筑只能接过弓,左手攥着弓身,右手握住弓弦,猛地使劲。

他天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弓弦才弯了一点弧度,蒋弘筑的额头便汗珠滚滚。

他拼了命去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可那把弓像铁打的一样,怎么扯也扯不动。

“行了!”蒋思携斜眼看他,哼出一口气,“你这身子骨,要是上了沙场,肯定第一个被砍!”

蒋弘筑把弓往地上一放:“阿爹,不是我不想练,是这把弓它真的……”他眼珠子一转,“真的坏了呢?别冤枉我呀!”

“坏了?”蒋思携掂量着弓。

蒋弘筑点头如捣蒜,刚要离开,就听见一声脆响。

弓弦被蒋思携活生生拉断。

蒋弘筑:……

“这弓确实如你所言‘坏了’……”蒋思携面带微笑,“不过,你倒是个一语成谶的。”

蒋弘筑嘴角抽了抽。

“老子让你练武,你倒看起了词对吧。”蒋思携的声音像雷一样,“你知不知道,韩熙载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他门下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不好好习武,你之后做什么去!”

蒋弘筑如落汤鸡般垂下头。

于是,蒋思携便让蒋弘筑到外边罚跪一晚上。

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白日虽然看着暖和,到了戌时后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子时刚过,蒋弘筑身躯瘦弱,冻得浑身直发抖。

没过多久就飘起了牛毛细雨。

只能用一个惨字形容。

“爹……怎么这样对我……”他打了个哆嗦。

半个时辰后,蒋弘筑开始发抖,嘴唇被他咬破了,尝到了血味。

他的眼眶悄无声息红了。

他好想哭,但蒋思携最恨哭包子。泪水准备溢出时,他赶紧用袖子抹脸,却越擦越多。

蒋弘筑不想再擦了。

“哟,这是哪位大人家的小郎君?”

一道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蒋弘筑正哭的起劲,一见有人来了,猛地抬起头。慌忙之中,连脸上的泪痕也没来得及擦,明晃晃暴露在月光中。

“地上凉,”那人身影在黑夜中不确切,隐约可见一张年轻的面庞,套着青色袍服,“怎么跪在这里呢?”

蒋弘筑脸上发烫,不知是羞的还是冻的。

一个大男人,被罚跪就已经够难堪了,还让人瞧见哭成这样。

“哦,我认得你。”周钰把蒋弘筑打量一番,“你是……蒋指挥家的长子弘筑,对吧?”

蒋弘筑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笑了起来:“听说你词填得好。陛下还曾亲口赞誉过你,真让我这个小小的芝麻官羡慕啊。”

“羡……”蒋弘筑一愣,“羡慕?”

“我名周钰,字嘉朗。任翰林院侍诏,也主持清风驿各项务事。”周钰将身上的披风往蒋弘筑身上一套,“你可以唤我嘉朗兄。”

“多谢……嘉朗兄。”对方的声音很小。

周钰露出一抹微笑,显得温和儒雅:“谢什么?”他注意到蒋弘筑通红的脸颊,顿了顿,“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冻着了?快进屋,要是受了春寒那该怎么办!”

蒋弘筑跪在原地,眼眶又红了一片。

“父帅让我罚跪一宿……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周钰跨过他的臂弯,把他整个人搀起来,“我扶你去暖和的地方,喝口茶。”望着对方为难的神情,他毫不在意,“放心,出了事有我替你担着呢。而且,这本不是你的错。”

蒋弘筑抬起头,眼里泛着点点水光:“大人……你真好……”

两人相步到一间小值房里,周钰点上柴火,值房里慢慢地暖了起来。

蒋弘筑紧盯着火光:“你认识我父帅?”

“韩叔言向我提到过。”周钰搓了搓手。

听到“韩叔言”三个字,蒋弘筑的眼睛瞬间亮了:“你认识韩熙载大人?”

“我是他门下的人,”周钰随口答道,“你父亲也真是的。你本不就是习武的好料,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刚才你也冻坏了吧?”

蒋弘筑鼻子一酸,眼泪又上来了。

从小到大,他白天要习武,晚上要观兵,就连读的书都是兵书。练不好就罚跪,跪完第二天继续练。

他仰慕文坛大家韩熙载,想方设法去到韩府求见这位大人。

父帅不允许,自己也很难见一面韩公。

值房的柴火越烧越旺,烘得蒋弘筑浑身上下暖丝丝的。他偏过眼望向周钰,对方提着一壶热茶,正倒在两个小瓷杯里,动作优雅随和。

“喝吧,”周钰将茶杯递给蒋弘筑,“清风驿待客用的茶叶。”

瓷杯里盛着清澈的茶水,冒着丝丝热气。

“听说过清风驿吧?”周钰自然而然和他聊起天来,“金陵城出名的一处馆驿。”

“听说几年前,清风驿还发生过一起刺杀案?”蒋弘筑很感兴趣。

“没错,当时契丹和南唐会盟,就在此地发生了小插曲。”周钰替他暖着茶水,“我现在被陛下任命为新的馆驿使。”

蒋弘筑有点钦慕了。

“对了,侍郎韩熙载,你一定听过吧?”周钰侧身问他。

蒋弘筑拿杯的手紧了紧:“有所耳闻……”

“我知道你想见他。”周钰微微一笑,“韩大人昨夜归府,偶见你上次遗留的词作,细细看了一番,对小郎君很感兴趣。”

蒋弘筑耳根发烫。

“韩大人说想见见你。”

韩熙载,江左名流,文坛泰斗。

蒋弘筑想见其人,却只能托韩家的门生传话,十次里有八次见不着面。

如今韩熙载想见他。

蒋弘筑几乎要脱口答应,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不敢出来。

“但是,我……我爹说,他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矫揉造作的文字……”

周钰轻轻叹了一口气。

“弘筑啊,你父亲是侍卫诸军都指挥使,你是侍卫诸军都虞候。你爹打仗打了那么多年,从尸骨堆里吃风喝雪爬出来的狠人,兵子如何读得懂?”

蒋弘筑有点动摇了:“可我……”

“可韩大人又如何?他力主与周决战,不惜与宋齐丘为敌,文采又好,待人也宽和。”周钰说得平淡,却搅得蒋弘筑心里天翻地覆,“蒋思携不允你和他交往,是怕他带坏你。可你觉得,这样一个官员,还会把你带坏么?”

蒋弘筑下意识摇头。

韩熙载怎么会带坏他?他身后有主战派的支持,极高的文学造诣。

这种人,怎么会是坏的?

“我是翰林侍诏,自然读过许多书。《通典》《唐六典》,哪样没有研究过?”周钰抿了一口茶,“弘筑,你是信那整□□你习武的父亲,还是信欣赏你真正才能的韩大人?”

蒋弘筑呼吸一滞。

“或者,换一句话。”周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是信你父亲,还是信陛下?”

陛下,李璟。

李璟夸过他的才艺,劝过蒋思携善待自己,是真心喜欢他的。周钰是翰林院的官员,清风驿馆驿使,天子近臣。

信他,相当于信韩熙载、信陛下。

陛下……难道也会带坏他一个弱冠小儿吗?

“我信韩大人。”蒋弘筑鼓起了勇气。

周钰笑道:“明日我便带你去韩府。”

几天后,蒋弘筑找到了一个机会,瞒着蒋思携,跟着周钰前往韩府。

路上蒋弘筑想把披风还给周钰,对方却拒绝了。

“小郎君自己留着,别让别人看见就行。”周钰推了回去。

蒋弘筑心头发暖,道:“嘉朗兄,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清风驿待客之道罢了,何足挂齿。韩府正在设小宴,大人应该有时间见你,放心。”

两人来到韩府。

周钰对内侍低语几句,内侍应了一声,进了韩府中去。

没过一会儿,内侍开门出来,对二人恭敬道。“周大人、蒋都虞候,韩侍郎有请。”

幽香四溢,丝竹笙歌隐隐传来。

夜宴刚散场,周钰领着蒋弘筑大步走入。酒气混杂着胭脂气扑面而来,蒋弘筑不由得眯起眼睛。

“韩大人,他就是侍卫诸军都虞候,蒋弘筑蒋小郎君。”周钰对着座上一官员盈盈一拜。

韩熙载靠在座上,手里端着酒盏,缓缓抬起眼。

“他就是你说的蒋小郎君?”上下打量蒋弘筑一番,他起身行了礼,“站着作甚?快坐。”

蒋弘筑受宠若惊,被周钰引着坐在锦凳上。

“我读过你的词。”韩熙载坐直了,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颇有国主之风……但更像六郎一点。”

蒋弘筑的耳根一下红了。

这些东西都是他偷偷放在榻下的,怎么会被韩公看见……

“周钰替我拿来的。”韩熙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悠然道,“怎么?怕你爹看见吗?”

蒋弘筑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还写呢?”

“因为……”蒋弘筑攥紧了拳头,“因为我喜欢。”

“喜欢?”韩熙载拈着酒盏,微微一笑,“喜欢那就去写,管他那些有的没的。至于你爹,他是指挥使,怎会懂这种风花雪月。那老糊涂啊,看上去生气,实际心里早乐开了花。”

“日后你若是想来,我也可以偷偷带你来。”周钰神色温和。

蒋弘筑的眼眶湿润了。

“韩大人,我去给小郎君倒杯热茶。”

“去吧。”韩熙载对周钰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