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只剩下韩熙载和蒋弘筑两个人。韩熙载倚着软榻,靠近案前,用指尖拈来花中的蕊嗅了嗅。
蒋弘筑不知该说什么,坐直不是靠椅子也不是,一下一下绞着袍服。
韩熙载放下花蕊,抿着一口茶,忽然推了一个琉璃杯盏到对方身边。蒋弘筑看了一眼,杯里液体澄明,映出他被暖意熏红的脸。
“喝吧,”韩熙载道,“酒坊那边新酿的。”
蒋弘筑的手顿住。
他可没有尝过一滴酒。
水液泛着醉香,蒋弘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拿起杯盏,啜了一小口。酒液入喉,辛辣味儿激得他抖了抖身子,意识也层层晦暗起来。
“你爹……去年在查珠光殿的刺杀案子?”韩熙载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是啊,”蒋弘筑不自禁靠在榻前,酒意让浑身发热,“听说追到江北州郡和清风驿,连李元清都惊动了。”
“有眉目了吗?”
一提起这事,蒋弘筑就来气:“大人别提了,我爹因为此事……还罚我跪了一宿!”
他刚想发个牢骚,脑海里却突然响起父亲的训话。
不能跟别人说此事。
可……韩熙载又不是坏人,是陛下的人。
父亲做指挥使的,不也是陛下的人吗?
“陛下、我爹和李使节,一起进到明远殿议事,我爹把我关在值房不给出来,连个消遣物什都没留下。我无聊,就自己跑出来了。”
韩熙载笑容一凝:“然后呢?”
“然后嘛……”蒋弘筑皱起眉头,“我就误打误撞来到了明远殿。我爹发现了我偷跑出来,把我抓了个正着。得知我偷听,他气得要死。还,还骂我一顿!”
韩熙载哦了一声,喃喃自语:“蒋思携这家伙倒还挺机灵……”
“我不就是听了一句话嘛,他怎么至于这样……”蒋弘筑酒意上来了,嘀咕着。
“什么话?”韩熙载问。
周钰端来两碗醒酒汤,把碗往韩熙载案上一放,另一盏递到蒋弘筑案前。
“好像是什么……宫里有……细作吧。”
“细作?!”韩熙载瞪大眼睛。
“正是……”蒋弘筑端正态度,一字一顿地说,“那天晚上陛下、李使节都在场,怎么……可能是假的!”
“蒋小郎君,”周钰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话,“这等宫廷要事,就这么口无遮拦,在韩公面前说出来了?”
蒋弘筑脸色一白,浑身酒意都化作冷汗,激了出来:“啊?我……我觉着韩公是值得信任的人……”
周钰低下头,不想说话。
“弘筑,你听着。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要对别人说。”韩熙载发话了,脸色复杂,“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随便说出去。”
韩熙载呼出一口气,盯着身前的桌案。
那里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以及一小滩水迹。
许清在珠光殿里坐着,忽然,一个内侍过来传话。
“殿下,周大人回来了。”
一听周钰来到,许清立即站起身,理好袍服,疾步走到殿门口,内侍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周钰在门口候了近半刻钟,见到许清,他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殿下。”
“快起来快起来,”许清免了他那些礼仪,扶他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难得回来看我这个皇子一次,我都没有事先设饭款待。”
“下官卑微,担不起殿下殊礼。”周钰说,“对了,嘉朗为殿下带了些小酒。”
两人寒暄好一会儿,许清想请周钰进殿叙话,一声清朗的嗓音冷不防传来,打断他们的行动。
“阿……阿兄。”
许清以为是李从嘉,听声音又不像,他诧异地回眸,却是个陌生脸面。
眼前这个唤他阿兄的年轻郎君,着圆领紫袍,眉疏目朗,比自己矮半个头,身姿挺拔得让许清不由得联想到李弘冀。
小郎君身侧站着一人,绯袍革带,下颌留着不长不短的须,拱手向许清和周钰恭敬一礼。
许清不认识他们两位,问:“你们是……”
“殿下忘记了?”周钰指着紫袍郎君,“这位是七郎君李从善,”又看向旁边的绯衣官员,“这位大人是礼部侍郎钟谟。”
李从善……
许清听这名字有些耳熟,听得李从善道:“从善多日未拜谒……阿兄,今日特来探望。”
“既是兄弟来,那便进殿里喝点茶吧。”许清微微颔首致意二人,邀请他们入珠光殿说话。
李从善侧目,看了钟谟一眼。
对方以不易察觉的角度点了点头。
珠光殿内,四个人落座,许清和周钰坐在东侧,李从善和钟谟坐在西侧,内侍纷纷端来杯盏伺候三位客人。
“正巧,周嘉朗带了酒来。我让人去热热,也算是招待二位了。”
许清让侍从去热酒,却听得李从善说了一句。
“我的那碗……能不能放四颗青梅,然后……兑些蜜?”
许清身形一僵,回过头,问:“青梅?”
李从善被他这突然的疑问愣到了。
“没事,”许清没有想太多,“就是觉着……弟弟这‘习惯’,好生熟悉。”不忘回眸吩咐,“按七郎说的去做。”
内侍应了一声,下去备酒了。
“阿兄……这些日子身体如何?”李从善忽然问了一句。
许清只当是慰问,笑答道:“还行,没有生什么要紧的病。只是去岁发了两次高热,多久的事,元气也恢复了。”
“怎么回事?”李从善绞着袍角,问,“为什么一年发了两次高热……”
“还不是李弘冀干的好事,若不是他,我哪至于吃那么多苦!”许清来了火气。
李从善悄悄望了一眼钟谟,说:“李……啊不,太子对阿兄……做什么了?”
许清刚想说话,周钰却抢了他的话头:“七郎君问这些作甚?”他笑了一下,“刚才都是殿下喝醉了,胡说的,七郎莫要当真啊。”
“我没喝……”
许清欲言,忽然被周钰轻轻按住腕子。
他诧异地看过去,周钰什么也没讲,端起杯盏,搞得李从善和钟谟也举盏。
“二位今日到珠光殿,想必车轿劳累,嘉朗在此以茶代酒,敬殿下和侍郎一番。”
言罢,他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许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一头雾水,但也不好拦下他问话,只能顺水推舟,也饮下热茶。
“……那阿兄便和我聊聊朝廷轶事吧?”李从善也察觉到气氛的紧张,话锋一转,“正巧,我昨日朝会走神了,啥也不知道,阿兄应该知道吧!”
此话一出,许清顿时来了兴趣。
昨日朝会他虽说不发一言,却对宋齐丘那些求和派的行径非常不满。
“七殿下,这……朝廷大事,岂是我等亲王能议的?”周钰再次打断二人话题,“还请殿下自重避嫌为好。”
李从善的面色滞了滞,还是撑着一抹笑。
许清对周钰屡次阻拦他们聊天的行为,有点不满了:“嘉朗,我和李从善论点政事你不允,这朝廷里的轶事八卦,难道也不能谈?”
周钰保持着他从容的态度:“殿下、七郎君,恕下官失礼。”
而后什么也没有解释。
“周大人,好大的排场啊。”钟谟突然开口了,“大人……倒是个爱主的。”
“侍郎谬赞,”周钰淡定地拱手而礼,“嘉朗不过一个从六品馆驿使,侍郎是朝廷命官,更是随七郎出使周国的南唐功臣,怎担得起侍郎厚爱。”
李从善面上有点尴尬,悄悄拉了拉钟谟的袍角。钟谟看了周钰片刻,突然笑了,站起身作了揖,道:“臣不胜酒力,失陪了。”
许清真当他喝醉了:“要不让侍从扶大人出殿去?夜深露重,大人染了寒可不好。”
钟谟摇头推辞几句,拂袖而去。李从善孑身坐在珠光殿里,视线时不时四处飘,也起身推脱酒醉,匆匆出了珠光殿。
火炭的功力不太足了,许清冻得有点发颤:“这炉子……什么时候这么暖了?”
“下官减的料子。”周钰答,“好让殿下清醒清醒。”
“清醒?……”许清皱着眉,想起他却才奇怪的行为,不免疑惑起来,“李从善和钟谟,一个宗亲一个大臣,你何必如此见外?”
周钰在他面前坐下,案前还有李从善未动过的饭菜,一双眼睛直盯着他不动。
许清被看得不自在:“怎……怎么了吗?”
“殿下还没有意识到吗?”
周钰拿起却才李从善和钟谟用的玉杯,凑到许清跟前。
“他们根本没有喝一口。”
许清木然瞧见两盏干干净净的杯子,冷意后知后觉地爬上脊骨:“你是说……”
“七郎君和钟侍郎根本没醉。”周钰放下玉杯,一脸严肃,“他们今日来珠光殿,奔的不仅仅是‘拜谒殿下’这个目的那么简单。”
蜡烛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花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来试探。”
“试探……”
许清下意识重复了这个词。
“试探什么?……我有什么好试探的!”
周钰望向李从善钟谟二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七郎和钟大人当年共同出使周国,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朝中多有私论,言从善和钟谟互相附结。现在,殿下还觉得七郎君和钟谟‘目的单纯’么?”
许清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周钰若是不在,他们的刀子随时可以递到自家脖颈上来,而自己连割破了喉流了血,都或许不知。
“太子殿下与您的矛盾,现下已经闹得满宫皆知。七郎素来是个有心思有城府的。钟谟,礼部官员,出使回国后便仗着有功,恃才傲物,甚至和宋齐丘等人公然对立。下官并非不知宋齐丘、陈觉他们品行如何,只是这种锋芒毕露的官员……”周钰顿了顿,“怕是撑不了多久。”
周钰解释着,许清悚然而听之。
这个宫廷怎么这样危险。
“多谢嘉朗救命之恩……”许清惊魂未定,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若非君出手,我恐怕已成俎上的一块鱼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