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刚走进清辉殿，低气压就朝他汹涌扑来。
看见来人，许清猛地愣住。
“嘉朗？”他勾起一抹微笑，“你怎么在……”
“先别说了，现在有事要处理。”周钰打断了他的话，抬手礼道，“殿下跟着下官来。”
“啊？什……什么？”
许清一脸困惑，第二眼看见清辉殿内跪着的三人时，面色变了变。
其中一人着素裙，衣衫不整，发髻散落，玉簪和珠花也不知道掉到哪去，眼里是令人发怵的空洞。
她身边跪着李从嘉，他身姿挺立，垂着头，什么也不说。李弘冀是第三人，额头带着几块浅色淤青，身披软甲，默然不语。
“怎么回事啊？”许清低声问周钰。
“两刻钟前，太子和王妃二人，突然来到清辉殿想要请见陛下。陛下身子不舒服，吩咐我来此处代自己询问发生何事。”
周娥皇直视着他，眼里阴翳不明。
许清被盯得浑身不舒服，压下那阵不适感，跪在李从嘉身侧。
“你怎么也来了？”他偷偷扯了扯李从嘉的衣袖。
“你还有脸问我？”李从嘉觑他一眼，“老实交代，周娥皇是不是你推进来的？”
许清一时语塞：“我……我就是见她……”
“行了阿兄，”李从嘉沉着脸，“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次也多亏你了。”
“什么意思？……”
许清刚开口说话，忽觉一道犀利的目光射来。
偏头看去，竟是李弘冀瞪着自己。
那目光似乎在警告——你，最好不要太放肆。
许清不敢再窃窃私语，只能全程静音。
“下官清风驿馆驿使，兼翰林院侍诏周钰，字嘉朗。”周钰向四人颔首，“适才陛下吩咐下官处理，还请诸位细说。”
“周大人，”李从嘉率先抢了话头，“王妃周氏行为不检，我有事在身，不过是数日未曾回瑶光殿看她，她便心生怨望、私出宫闱！我好心与娥皇说话，她反倒丝毫不领情……”
“胡说！”周娥皇猛地转过头，大声怒喝，“妾身……妾身根本不认识你！你凭什么在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李从嘉指着周娥皇，声泪俱下：“大人您看，她还装傻！我就是六郎君，若她不认我，就是不认陛下这个公公！”
“你……”周娥皇被噎了回去，“大人，不要听这人乱说！若不是太子殿下相救，妾身恐怕就……”
周钰诧异地问：“还有太子的事？”
“大人，”一向不说话的李弘冀开口了，“却才孤偶至琼月堂，发现此人对王妃……行非礼之事，故而出手相救。”
“非礼之事？”周钰望着李从嘉，“这番说辞，殿下又怎么看？”
“这全然不可能。”李从嘉面色平静，“我与王妃乃结发夫妻，太子所言‘非礼之事’，又从何说起！”
周娥皇一字一句听着，脸涨得通红，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李弘冀跪在周娥皇的身侧，死死瞪着李从嘉，额角已然泛起青筋的影子。
“孤亲眼所见。戌时初刻，王妃被困于阁楼，哭喊求救于外。孤恰好路过此处，见王妃被威胁，故拔刀相救。”他指了指头上的淤青，“这是他打的伤，还望大人仔细甄别。”
“你胡说！”李从嘉高声反驳，“娥皇是我的妻子，恩爱甚久，哪来的威胁？”
“那她为何落到这种地步？”李弘冀指着周娥皇质问。
许清抬起头，向周娥皇望去。一名绝代佳人，如今披头散发、眼眶微红，像极了从枝头瞬间落水的凤凰。
“周大人，妾身有话要说，望大人转告陛下。”周娥皇道，“我要与从嘉殿下和离。”
三人愕然的眼光中，她挺直了身子，一副毫不关己的模样。
周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和离？！王妃是自己想的吗？”
“妾身自己想的。”周娥皇嗓音干涩。
李从嘉突然勾起嘴角，略带嘲讽地道：“夫人莫不是要为己脱身，好与他人……再结良缘？”
“殿下慎言，”周钰制止了他的话，“此等不雅之语怎能……”
李弘冀跪在最前面，神色平静：“这话有证据吗？弟妹乃周司徒长女，若与皇子和离，岂有再嫁之理！此不是污了她家名节！还有，口说无凭，你又何曾来的‘再结良缘’？”
“太子殿下说得不太对。”周钰朝李弘冀的方向微微摇头，“大唐律法中，没有女子一旦和离，便不可再嫁人的道理。”
周娥皇咬紧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隐殿下，您要不说几句吧。”周钰突然开口，“殿下肯定最明白里面的事。”
许清被点名，愣了愣神。
不等他回话，李弘冀就厉声呵斥：“大人，您想必也知道此人昏聩。与其让他解释，不如让身边这姓李的搅浑水罢了！”
“大哥何出此言！”李从嘉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阿隐殿下乃是陛下亲生皇子，大哥指责他昏聩无能，不就是在说……陛下昏聩吗？”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李弘冀只能悻悻住嘴。
“我……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周娥皇愣了一瞬，随即看向许清。
许清没顾及娥皇讶异的目光，继续说：“王妃和我有个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我痛改前非，害怕名节不保。至于先前和王妃的种种关系……我在此向从嘉谢罪了。”
言罢，他换了个方向跪，朝李从嘉深深一拜。
令人奇怪的是，这番言语说完，连李弘冀都不说话了。
周钰愣了一下，随后说。
“男女联姻，妻需遵守妇道，若犯‘七出’，则丈夫即可休妻。王妃私自出宫，有通奸之嫌。六郎仅是有事未归，她便心生怨念，此乃善妒之罪。挑拨是非、污蔑宗亲，此乃多舌。”
周钰侧目让随侍宫人记下说的话。
“而太子殿下，当幽禁东宫反省数日，以示……”
周钰一番话尚未说完，李从嘉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大人，我以为此案处理不妥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殿下……这是何意啊？”周钰皱了皱眉。
李从嘉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觉得，太子殿下与王妃私通。”李从嘉的一双眼睛极亮。
“你这挨千刀的杀才！”
听到这话，李弘冀猛地站起来，指着李从嘉的鼻子大骂。
“孤与她私通？你说孤这个做哥哥的去救她，是怕幽会暴露，好诬陷你们这两个皇子？！”他气得胸膛起伏，“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周娥皇跪在一边，没人见她脸颊湿了。
“六郎说的话也有道理。”
李弘冀身子一僵。
看见李弘冀指着李从嘉的鼻子破口大骂，许清竟发话了。
“周娥皇本就有与人私通的嫌疑，”他很平淡，“更何况丈夫多日不归，她一个深宫女娘，为了自己未来的生计，难免会做出一些见不得人之事。”紧接着又看向周钰，“王妃和我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大人也都知道吧。”
“我明白了。”似是懂得这一切发生的原因，许清言之凿凿，“王妃原来有三个情郎。从嘉是一个，我是一个——太子殿下亦是一个。”
在所有人讶异的神色中，许清说完了他最后一句话。
“好一出红杏出墙的计谋！”
李弘冀瞳孔骤缩，死死锁在许清身上，什么话也挤不出来。
“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顷刻后，他发话了，声音很沉，“你自己信吗？”
许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孤和王妃有关系……亏你说得出来啊。”李弘冀扯着一抹笑，“周氏，是王妃，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孤自家盼着贤妻不假，但你想过没有，”他指着李从嘉，“你们都觉着孤天天想着内斗，孤怎么会有心思去和一个有夫之妇私通？我李弘冀即使再不堪，也不屑动王妃一根头发！”
“还有这杀才，”李弘冀话锋一转，朝着许清身侧的人影怒喝，“蛊惑人心、挑拨离间，犯下扰乱宗室之罪！孤若与王妃有染，何必选在他府上？明知他是——”
周钰忽然咳嗽一声：“太子殿下，失礼了。”
“……事情发展到此地步，”李弘冀不再看李从嘉，只身走到榻前，单膝跪下，朗声道，“还请大人明裁！”
周钰愣在原地，有些为难地说：“这……殿下所言也有道理，可六郎君……”
“你还有脸称他为六郎？！”李弘冀抬起手，指向后边某一人，声音猛地拔高。
李从嘉和许清被他唬得浑身发抖。
李弘冀自知失态，后退一步，朝周钰作揖：“大人，是孤心急了。”
话音未落，内侍忽然扶着李璟出来了。
李璟看着乱纷纷的场面，问：“嘉朗，怎么样了？”
“陛下，”周钰回过身，“下官已经问完。”
李璟沉默几秒，道：“你怎么看？”
“此事太过荒唐，非刑部之人，不可下定论。故下官不知……孰对孰错。”
少顷，李璟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都看见了吧，朕没有亲自询问汝等，而是让臣子问事。”他偏过头，“还有谁觉得……朕判决不公吗？”
此话一出，大家身子一僵。
“朕从来不会偏袒谁，也绝不想偏袒谁。”李璟淡淡一笑，“周大人自翰林院晋升，朕令他兼任清风驿各项务事。这自有朕的道理。”
他忽然问周钰：“卿可读过什么书？”
“回禀陛下，下官读书不敢称多。”周钰垂着眼，慢慢躬下身子，“平日里喜欢读《唐六典》，先朝各类古书，也都有涉猎。”
“你们看，这可是《唐六典》啊。”李璟说话的力气很小，“嘉朗都读的是什么书，你们服吗？”
李弘冀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
“太子，”李璟唤道，“你该注意身份了。”
李弘冀猛地抬头。
“你如今跪在这里，刚才声音大得连朕都听得见。你刚才吼了什么话，朕没有听清。可是，朕要告诉你，扯进后宫的乱事里，你完全可以在明日请辞东宫之位。”
“父皇何以逼儿臣至此！”李弘冀实在是忍不了，“儿臣和王妃根本没有……”
“朕没说你勾搭王妃！”
李璟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
“你弟弟犯下的错，当由他自己还。可他毕竟是皇子，是朕的儿子。这些事若传出去，你的声誉将一去不复返，明白吗？！”
李弘冀呼吸一滞，手不觉攥紧了几分。
周钰偷偷瞄了李璟一眼，低声劝道：“陛下，此等事要不还是移步……”
李璟觑他一眼：“你且住口，朕自有分寸。”他望向埋头不语的李从嘉和许清，自顾自道，“卿觉得，朕当如何？”
周钰神色一滞，很快恢复了原常。
“即使太子并没有与王妃私通，但德行有亏，足够官员弹劾其罪。下官斗胆，建议将太子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王妃送回瑶光殿，让人好生供养着。”
“至于六殿下……”周钰顿了顿，“罚俸半月，以示惩戒。”
李弘冀和周娥皇跪着，神色不变。
李从嘉微微低下头。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等着李璟发言。
“好，就依卿的决议。”李璟面色非常平静，“朕……身子乏了，汝等退下吧。”
许清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好自为之。”
周娥皇掠过他身边，一句话在许清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