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眉头紧蹙,无法消化这一切。
自己到底和周娥皇说了什么话,让她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娥皇和他有过什么瓜葛,那都是“阿隐”留下来的摊子,关他许清什么事!
万一娥皇与姐夫先前曾背着李从嘉,做过一些龌龊之事……
那他不就不干净了吗?!
要知道在他的时代,男女必须贞守节操。
这种红杏出墙的事他完全做不来,甚至想都不敢想。
为了彻底根绝这类隐患,许清要想个办法。
她既对自己恋恋不忘,不如将计就计,假装跟周娥皇和好,然后……
许清下定了决心,唤来身侧内侍吩咐道:“你去瑶光殿拜见周王妃,请她到殿门等待,我想亲自解释清楚。”
瑶光殿,周娥皇听完内侍这番话,柳眉不自觉挑了挑。
“他想通了?”她对着铜镜,慢悠悠梳着头。
“殿下说自己想明白了。”内侍垂手,“娘子可在瑶光殿门口等候,殿下将亲自莅临。”
周娥皇缓缓站起身,裙摆垂落在地,掀起一阵香风。
“那我便再信他一次。”
瑶光殿,大门。
杏花遇上了温暖季节,展露最美的一面,惹得满宫蝶舞莺啼,如同绯云,仿若桃源梦境。
周娥皇仰首以望,一只手停在半空,轻轻接住了花瓣。
“希望他莫要再骗我。”
周娥皇低语着,垂眼低眉,将花往外一掷。
娇嫩的瓣儿自掌心飞出,乘风而去,很快不知所踪。
半刻钟后。
日光恍然洒入宫殿,地砖染上金粉色。许清这次徒步,借着朦胧的光线,他很快被满宫的红杏遮住了视线。
纷乱花影下,立着一白裙素带、容貌娇艳的年轻女子。
“娥皇!”许清拔高了声音。
周娥皇抬眼望去。
看见许清的身影,她眉眼舒展,嘴角扬起淡淡柔笑:“……殿下。”
“先前是我不好,回去想了好久,终于冷静下来。”许清疾步走到阶前,“我发誓,不会再辜负你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周娥皇眼里泛起了水光,微微颔首。
“我也有错。”她哽咽着低声,“见殿下说着胡话,我心里太着急了。刚才一时冲动,以至惊扰了你……”
看娥皇一副爱甜如蜜的样子,许清面上挂着明艳笑容,腹诽着。
他这名声在外不得全砸了?
于是他说:“陛下最近新作了一幅画,工笔精巧,现放在琼月堂存着。要不,你随我去看看吧?”
“陛下的新作?”周娥皇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陪殿下一起去。”
许清回了一个微笑,牵起周娥皇的玉手,往琼月堂的方向走去。
“你会永远念着妾身吗?”
周娥皇走着走着,突然一问。
许清脚步顿了顿,斟酌良久,久到周娥皇都疑惑了:“我……自是会一辈子记着你。”
他没有看见身后女子欣慰的泪花,自顾自应付一番,继续赶路。
琼月堂种着李树,花白如雪,一派生机。
许清得知,李从嘉今日会到这个地方赏李花。
正巧琼月堂也被誉为“翰林院第二画坊”,以这个幌子来此处,她定看不出蹊跷。
周娥皇不知许清要做什么,仍蒙在鼓里,追随着眼前的人。
“到了吗?”
见许清停下脚步,周娥皇理了理衣裙,笑问对方。
许清不答,领着周娥皇到达一处阁楼。
它隶属于琼月堂,南唐的文人都爱来这里观赏书画。
只因这楼是李璟的画阁。
阁门轻轻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似有人在低语。
“你背过身去。”
许清突然低了声音,转过头,凝视对方。
“为……为什么?”周娥皇不免有些困惑,但还是依对方转过身去。
少顷,许清做了一个令娥皇这辈子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亲手把她推了进去。
拴上门闩,许清呼出一口气。
“殿下?殿下!!”
周娥皇意识到被关了起来,用力拍着门,声音都颤抖起来。
许清不再理会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一横,提步就走,尽可能逃离这令他心烦的女人。
他独自走回瑶光殿,却冷不防碰到个怯生生的小人儿。
她仍套着袄裙,红发带今日却换成了鹅黄丝带,像株蒲公英花,迎着凉风怯怯立着。
“阿隐哥哥!”周女英拉住他问,“你看见我阿姊了吗?”
许清微微一愣,他总不能告诉这七岁的小女娘,她阿姊被自己……
“她……今早说,有事找你姊夫。”许清的眼神躲闪,“我也不知在何处。”
周女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骗人。”
许清咽了咽口水:“……啊?”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永远不肯看人。”周女英勾起嘴角,“快承认,刚才是不是对我说了谎?”
“呃……好吧,”许清暗自叫苦,这小姑娘什么不记得,偏偏将这些事记得一清二楚,“我确实说了谎,但你阿姊去了哪里……我真不知道。”
周女英拍了拍手:“这才对嘛。”
她走下台阶,掌心攥着一枝不大的杏花,递给许清。
“这是……杏花?”
“嗯。”周女英道,“我在瑶光殿找的,折得可辛苦了,送你。”
许清无奈一笑:“辛苦弄来的花不好好留着,你竟舍得拱手让给我?”
“因为我愿意。”
面对略有愕然的许清,周女英将杏花塞进对方掌心里,抬起眸子,认真说道:“我摘的花,想给谁就给谁。就算你不想要……”
她话语一顿,而后吐了吐舌头。
“我就……以两朝元老周司徒次女的身份,将此杏花赐于你。”
许清望着这比自己矮许多的女郎,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阿英,你连你爹官位也记得?”
她一脸骄傲:“姐姐告诉我的。”
听她提起周娥皇,许清未免有些失神。
恍惚间,周女英突然把杏花一夺,伸出小手,吃力地踮起脚尖,把花插在对方发髻上。
“好看。”小家伙笑意盈盈。
许清顿觉发间多了东西,摸了摸,竟是却才的那枝红杏。
“你这小姑娘……”
他叹出一口气,心里却涌起丝丝暖意。
“我饿了。”她忽然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你饿了吗?”
许清失笑:“好像也是。要不我带你去珠光殿吃饭?”
“阿隐哥哥最好啦!”
一大一小,许清在前领路,周女英在后。
前者呼,后者应。
小姑娘的嘴根本停不下来,没走几段路,就问好多个问题。
“你平时都爱吃什么?”
“各类糕点吧。”
“都爱吃什么糕点呀?”
“桂花糕、小米糕吧。”
“这些我都吃过!淋上蜜糖,配着茶喝,简直不要太好吃。”
“是吗?那我也算个不懂吃的人咯。”
“阿姊经常和我吃这些,过几天我讨点好东西来送你吧!”
“……”
聊到一半,许清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周女英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不忘揉揉额角:“哎……哥哥,怎么回事啊?”
许清呼吸一滞,慌忙垂下眼睑:“……太子殿下。”
周女英抬起眼,愣愣看着二人。
“你最近怎么回事?”
许清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李弘冀:“殿下这话说的,我又何曾做错了事?”
李弘冀声音平淡:“你身后是哪里来的小娘子?”
“瑶光殿的。”许清轻描淡写,“怎么?不是说我平时就爱招惹人嘛,那好。我带个女娘去吃顿饭,殿下也看不惯?”
“你可知你这样做,娥皇会怎么想?”李弘冀沉下脸。
许清觉得莫名其妙:“周娥皇是李从嘉之妃,她怎么样,与我有何干系?”
“你说什么?”李弘冀俊眉紧蹙。
“还有,”许清语气难得带着硬气,“我身边这位妹妹才七岁。兄妹之间,小打小闹是正常事,她饿了,我请她用饭。有什么问题?”
李弘冀看了看周女英,又盯着许清看了许久,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叹。
“父皇竟摊上你这样一个儿子。”
许清刚要说话,李弘冀就径直从身边越过去,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二人回到珠光殿。
晚饭算不上奢华,却也能说得过去。
“哇,好多好吃的!”周女英眼睛发亮,直勾勾盯着菜不放。
内侍端上最后一盘菜,许清笑意盈盈:“那是当然,咱也是皇子级别的。饿了,尽管吃,我这里还有。”
周女英像是饿了极久,拿起箸子,夹起一块笋就往嘴里塞。
许清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俊不禁。
“慢点吃,”他提醒道,“你还是瑶光殿的人,注意下吃相仪态。”
“那又怎样?”周女英因为嘴里含着食物,吐字不清,“嬷嬷们教我的那些规矩,出了瑶光殿,除了阿姊还有谁能管我?再说了,你肯定不会笑我的。”
许清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肉:“这么自信?”
过了几刻钟,一位内侍迈着步子,来到许清身侧,附耳道:“陛下召您去清辉殿。”
许清微微一愣:“现在?”
内侍点头,神情却微有忧虑:“是。陛下脸色似乎不太好,还请殿下速去。”
许清面露难色地看向周女英,点点头:“嗯,马上就去。”
周女英停下了咀嚼,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吃了?”
“我……出去一趟。”许清拿上榻前挂着的袍服,随口说道,“你在这里好好吃,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