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英是个年仅七岁的女娘。
她不怕生,从许清看见她那天起,她没过多久就悄悄往珠光殿跑,周娥皇许是不知。
她性子活泼,不怕生,许清亦不拒她。可每次来,她都没有提到姐姐的事。
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怎懂男女有别。许清在宫里待得疲累,有时见到一袭鹅青袄裙被花丛掩映,见她那副跃然模样,打心里舒服不少。
那孩子稚气未脱,除了李从嘉和周钰,实是宫里为数不多,愿意和他接触的人。
拜谒李景遂后,许清不知为何,心如何也安定不下来。
四月初,宫里的杏花都开了。
案上忽然多了一张纸,以及数枝新鲜春杏。
“阿隐哥哥,春殿好多杏花都开了,红的白的,可漂亮了。阿英折了一枝最好看的花,哥哥记得拿。”
许清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女娘……倒还挺有意思的。
许清无事可做,孑身一人,踱步到杏花丛下,坐在玉阶上发着愣。
日头高升时,他已靠着栏杆昏昏欲睡。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近处响起,很轻很小,像是故意不让他听见。
许清很容易猜出是谁,自己却没有睁眼,唇角扯着一抹笑。
亭子后边,慢慢探出一个小团子。
那双眼睛很亮,澄净得不像一个深宫女眷,
周女英换上了素袄,拢着小型碧蓝鹤氅。头上梳起两个小髻,用红发带系着,盈盈垂落下来。
她歪着头观察着他。
周女英拍干净裙摆的草屑,踮起脚尖挪到跟前,凑近许清的脸。
许清憋笑憋得很难受,面上忽然一痒,浑身僵住。
原来对方好奇,又戳了戳那张脸。
“真睡着了?”周女英忍不住抱怨,“真是个懒狸奴,一天到晚都在睡。”
许清的唇角抽了抽,忍不住笑出声。
对方被他吓了个正着,撩起裙摆跑到侧边,鼓起眼瞪他:“竟然骗我……我要告诉阿姊!”
“哎哎哎别呀——你怎么在这里?”许清连忙哄她,笑着问。
“我来找你呀。”她答得理直气壮。
“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呀,”周女英坐在玉阶上,两条小腿伸直了,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但我感觉你会在这里待着,于是就找到了。”
许清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没干什么,”许清回答,“愣着。”
“什么叫愣着?”
许清被这奇怪的问题疑惑,张了张口:“就是……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坐着。”
“哦,那我也会愣着。”周女英仰头看向杏花,“有时没人陪我说话,我就会一个人坐在殿门阶上,数着瑶光殿里边,今天开了多少花。”她偏头轻轻说道,“阿姊说,我坐在那像只傻狸奴。”
许清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笑的模样好看。”小姑娘忽然抬眸看他。
许清怔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之前为什么不笑?”
“我……”许清似是没反应过来,“不爱笑,也没有什么好笑的事。”
周女英歪着头看他。盯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道:“那……我给你跳舞怎样?”
“跳舞?”许清愣住。
“嗯,阿姊前些日子教我的新舞。”周女英慢慢抖开袖子,一本正经,“我如果跳给你看,你肯定就想笑了。”
“……”
小姑娘脱下鹤氅,露出月白色的素衣小裙。两只广袖垂在背后,下颌微微扬起,看着面前某个虚无的点。
她慢慢抬起袖子,划过长空。
舞姿曼妙,略带青涩。周女英极力克制着,双脚落地,竟做到了基本无声。
这舞很短,仅是小小的片段。
许清被她的舞姿怔住了。
小垂手,柳无力。
东风乍起,漫天杏花倾洒而下,掀起一阵淡绯落雨。
斜曳裙,云欲生。
她的裙摆飘扬,划出一道弧线,两条发带随风飞洒,神似挥舞双翅的蝶儿。
飘然转旋,回雪轻。
到了末尾,她鼓着一口气,踮起脚尖,轻力一跃,欲作出完美一旋。
谁料双足不听她使唤,与飘曳的裙摆绊在一块。她张口惊呼,身体斜倾,整个人扑通一声滑倒在地。
“你……”意外突发,许清连忙起身查看,“没事吧?”
周女英整个人瘫在地上,衣裙四散,抬起湿润的眼睛,脸紧紧绷着。
“没有关系,”她很快撑起身子,舒活下筋骨,“这地方……我总是跳不好。”
“你已经很厉害了。”
“阿姊说,这舞是她和六郎君共同编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掸裙上灰尘,“可惜,伴舞的曲子还没有被他们编好。”
“这舞叫什么?”许清微微皱眉。
周女英偏头想了想:“不知道。阿姊说,六郎君可喜欢这首曲子了。每当看见她起舞,他都是一副痴傻模样。我听过一个片段,唱起来可好听了。”
她跑过来,坐在许清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好不好看?”
“嗯,”许清发自内心地,“跳得不错。”
“那我刚才不是摔了一跤吗?”周女英鼓起腮帮子,“如果你骗我,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许清摇摇头:“这点小瑕疵算得了什么。日后多加练习,我等你再跳一次给我看。”
“那我会更加努力的!”周女英笑嘻嘻望着他,“等学会了这支舞,我要为你一个人跳。”
她凑近许清的耳畔。
“只为你一人。”
许清返回珠光殿那会儿,正遇上周娥皇。
她在瑶光殿外赏初开杏花,眼睑低垂,不复往日美艳的光彩,平时常穿的绯裙换成了素白,倒衬得她心绪愈发低落。
“殿下。”
一声轻柔的呼唤,响度不大,却足以让听者变了脸色。
“殿下真是忘记妾身了吗?”
许清钉在原地。
低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周娥皇走到面前站定,抬起眼睛,淡淡看着他。
许清后退了一步。
“王妃,”他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您是有夫之妇,恕我不能太靠近您。”
他必须矜持。
周娥皇是李从嘉的妻子,是八抬大轿过了门的金枝玉叶。且他这个王爷身份不明,之前似和弟媳有过不洁交往,许是周钰口中所言金屋藏娇,或是这败家子拈花惹草的战利品。
之前的事,他一概不管。
但之后的事,他不能不管了。
她,大周后。
本该属于李从嘉,而非许清他自己。
“你为何这样无情?”周娥皇见许清不答话,眼眶又红了起来,“殿下数年前对妾身的许诺全忘了,对吗?”
娥皇?许诺?
莫非自己和弟媳私定终身过?!
许清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李从嘉的哥哥,你便是我的弟妹。几年前,我和你说过什么话,和你有过什么私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根本不懂。”
“你够了!”周娥皇失了仪态,头上的珠花一颤一颤,“你我恩爱数年,给我的就是这些冷冰冰的话吗?太子殿下所言非虚,你果然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忘恩负义,还恩爱数年?
是他自己去招惹了弟媳,还是娥皇是背着李从嘉和他这个风流王爷暗生情愫?
等等,她见过李弘冀?
“王妃,你冷静点听我说……”许清想要靠近她。
“我不听!”
周娥皇用力推开他,带着哭腔,朝他大喊。
许清一个趔趄,险些被她推倒在地。
“你能不能别这样痴情!”他心中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你可知,这么做不仅会污了你的名节,还会败坏我的一辈子!”
“你为何要这么说……”周娥皇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涌出来。
许清双目赤红,眼眶带上几分湿意:“我再警告你一次。要是再敢和我做出此等……过分之举,被李从嘉发现,休怪他休了你!”
为了保住名节,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斥退娥皇,并且用李从嘉威胁她。
“我本以为你是外边一名无名女眷,是我一时糊涂揽回宫的小娘子,好心想给你寻个正常人家的公子……”许清喘着气道,“可你都嫁人当了王妃,又为何如此傻!”
听完这番话,周娥皇像被迎面泼了盆冷水,呆立在原地。
“休我……”她不断重复着这个词,“你当真……想如此?”
“还不是因为你!”许清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咬紧牙关,“我都想扇我自己一耳光,之前怎就……偷偷养上你这个王妃来了!”
一片死寂。
“还请王妃自重。”
她终究还是王妃,他不能太撕破脸与她吵。
“不然,李从嘉看到了这一幕,想必会归咎到我的头上。”
周娥皇浑身一颤。
“为什么?”她眼里没有光,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他竟脱口而出。
周娥皇紧紧咬着唇。
“我不明白你之前和我有什么关系,”许清语气平淡,“但我在这里向你道歉。我先前……肯定很混账吧?我说过的话,你就当没听过……”
“好。”周娥皇抬起双眼,那里已经红肿一大片,“你不要后悔。”
“我为何后悔?”许清蹙眉。
周娥皇的脚步顿了顿。
“所有人都传你是个危险,我之前根本不信。”她没有回头,“但现在我终于信了。”
一番话落下,她便往瑶光殿走去。
许清双腿像灌了铅。
看了她消失的转角良久,一个身影自回廊口慢慢走过来。
“阿兄,”李从嘉来到他跟前,“怎么了?”
许清偏头看向他,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常事:“你得好好看管王妃了。”
“啊?”
“没什么。”
面对一头雾水的李从嘉,许清深吸一口气:“只是,若有朝一日你知道了此事……别把我当成那种恶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