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蒋弘筑拿着一根毛笔,没有沾墨,在图舆上一次又一次画着圈。
“爹每次都抛下我一个人……”
心里那股委屈又涌了上来,蒋弘筑猛地搁下毛笔,愤然道:“我都快弱冠了,凭什么不能让我去查案子?爹的胆子也太小了!我提不了刀,难道还禁止说话不成?”
他拿起案上的情报,迈开步子,向侍卫诸军值房大门走去。
“我得去和韩大人他们商量商量……”
还没出门,蒋弘筑就被当面泼了一盆冷水。
守门的年轻侍卫拦住他,面无表情:“大郎,值房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您必须在里面等着。”
“我可是蒋弘筑!我的话,你也不听?”蒋弘筑难得傲气一回,“蒋思携蒋指挥的儿子!你听说过吧?侍卫诸军都虞候,蒋弘筑。”
“听说过。”侍卫颔首。
“那还不快放我出去?”
“回禀大郎,末将只听过侍卫诸军都虞候,李弘茂殿下。”侍卫绷着一张脸。
蒋弘筑的嘴角抽了抽:“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是谁给你下的命令?我爹的官位不比他大吗?”
“回大郎的话,”侍卫作了一个揖,嘴角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是侍卫诸军都指挥使蒋思携蒋指挥,对我等下的命令。”
蒋弘筑无语。
“哎,你刚才是不是在笑?”但眼尖的他又怎么会善罢甘休,“你在骗我!”
“军中无戏言。”
“我看你就是在调戏我。”
“作为一名尽职的兵子,末将不会违背蒋指挥的命令的。”侍卫正色道,“我并不想伤害大郎,还请您回去坐着。”
见实在是拗不过,蒋弘筑如泄了气的皮球,灰溜溜地走回去。
若是给他几幅字帖,他尚能静坐着临摹两个时辰。可蒋思携走得匆忙,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案上那支起了毛的笔。
蒋弘筑盯着舆图,从汴梁看到江宁府,又由杭州西府一路向北,看了看燕云十六州。自我觉得过了半个时辰,凑到滴漏前,却发现连一刻钟都没过。
好无趣啊……
他的视线在墙壁上游移。
突然,视线迅速锁定在值房一角。
那里昏暗潮湿,颜色也和墙壁其他区域明显对不上,竟透出一道小小的阳光。
豆腐墙?!
蒋弘筑心跳停了一瞬,慢慢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那个角落。他俯下身子,用手悄悄一推,不费吹灰之力,墙壁就塌开了一个洞,一小片刺眼的光线射了进来。
“太好了!”蒋弘筑欣喜若狂,“终于可以溜出这个不透气的值房了……”
他往回看了一眼,见侍卫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蒋弘筑速战速决,蹲下身子,从那个洞口挤了出来。
为了防止有人发现,他环顾四周,见到许多土灰堆成一块。将洞口用泥块封得严实后,蒋弘筑如同出笼的鸟,钻进小竹丛溜了出去。
他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进一座晦暗在夜色里的宫殿。
“这地方可真暗……”蒋弘筑边漫步边抱怨,“不知阿爹去见陛下,是在什么地方?……早知道刚才从那家伙嘴里套出个底细来,也不至于绕来绕去。”
过了不久,一条明晃晃的长廊映入眼帘,有几扇高大的屏风静置在两边。
蒋弘筑睁大了眼睛,自己还没有来过如此壮观的地方!
尤其是那些屏风,他可高兴了,瞬间就凑到一幅五六尺高的山水屏风前,细细琢磨它那精美的工笔技巧。
蒋思携一直劝他习武,不要老是钻研这些徒有外表的东西。
但蒋弘筑不喜欢舞刀弄枪。
“这……这是董源之作啊……”蒋弘筑双眼放光,双手不自觉地覆上那扇屏风,琉璃的清凉质感遍布全身,“有幸目睹……有幸目睹!”
没等他欣赏完这旷世之作,回廊内突然有了动静,似是有人在谈话。
蒋弘筑手上动作一停,竖起耳朵听着。那分明是从西侧传来的声音。
听着……好像不止一个人!
明远殿西厢房。
三个人察觉到有人偷听时,距现在已经过去近半刻钟。
皇帝在身边,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蒋思携经验再丰富,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元清……”李璟脸色发白,“你可有把握?”
李元清拳头默默攥紧,压低了声音:“只希望没人听见。有蒋指挥在,陛下勿忧。”
烛火一拨一拨地跳动着。
蒋思携维持拔剑的动作,咽了咽口水,目光死死锁在窗上,不敢作出任何举动。
“元清,你先掩护陛下离开。”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怎么能留你一个人……”
“这里危险!”蒋思携回头低喝,“这等要紧事,若外面站的是有心之人,甚至是居心叵测的贼人,陛下怎么办?”
李元清皱了皱眉,对他说了一句“那你自重”,转身掩护李璟从右门离开。
转眼间,西厢房只剩蒋思携一个人。
“谁在那里?!”李璟安全撤离后,蒋思携怒目圆睁,拔高了声音,“给老子滚出来!”
窗后没有动静。
蒋思携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手里的剑柄,目光凌厉如刀,轻手轻脚地走去。
啪。
一阵琉璃碎裂的声音在明远殿内炸开。
蒋思携如锁定了猎物的鹰隼,三步两步就踹开窗户,那物什应声而开。
蒋思携定睛一看,遍地狼藉,散落着大片大片琉璃碎渣。
“小贼休想跑!”
听见走廊末端传来的细微脚步声,蒋思携抽出腰间佩剑,唰的一声,剑刃冷光乍现。
他提步往声源跑去。
另一边,李元清掩护李璟离开后,两人互相搀扶回到清辉殿内。
李璟喘着粗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软倒在椅子上。李元清站立于阶下,投来关切的目光:“陛下玉体可无碍?”
“无事……”李璟力不从心,“这次多亏使节和蒋指挥掩护朕了,日后朕需重赏你们。”
“臣有一事不明,”缓上一口气后,李元清问,“明远殿乃宫禁之地。这地方若无陛下诏令,严禁私自开门,更不许入内。那贼人究竟如何得知明远殿之所在,又是如何进来的?”
明远殿不容小觑,防守严密,甚至连图舆都不会标注位置。
“朕也纳闷。到底何人有这等本事,没有朕的旨意,竟在所有典军侍卫眼皮子底下,溜进明远殿外廊,还有可能听见了朕与你们的密谈!”
“陛下说得对,”李元清回答,“但更令人怀疑的地方在于,那人怎么知道明远殿的位置?”
李璟愣了一瞬。
“除了燕王府藏书阁内存放的皇宫图舆,江宁府所有的皇宫布局图,都严禁标注明远殿所在地。”李元清眉头微蹙,“莫非有人心怀不轨,将皇宫图舆窃取,然后溜进去偷听?”
李璟摇头:“可这也说不过去。纵使他们真的得到了图舆,依明远殿外围的防御措施,也是进不去的。这些,都是思携用心血培养的侍卫诸军,怎会如此疏忽,任一个活人进去?”
“问题就出在此处!”
“使节何出此言?”李璟不解。
“明远殿防卫,并不由蒋思携直接统领,其下由多个侍卫诸军都虞候的副官职负责。而与蒋指挥有关系的,只有都虞候蒋弘筑。”
“蒋弘筑?蒋指挥家那位喜欢辞赋的小郎君?”李璟抬起眼,似对这个名字有所感应,“他一个不爱骑射的孩子,和贼人有何干系?”
李元清眸中闪过了然:“臣知道了。”
“你只言片语未说,何来知道一词?”李璟摸不着头脑,“还请使节与朕解释一二。”
“蒋小郎君喜好填词雅乐,与韩熙载之流皆有来往,想必其性情……也不会是个安静的。蒋指挥执掌侍卫诸军多年,一身英武,却养出了这样风流的儿子,换谁心里都不好受,自然也不会放心把事务交付于小郎君监管。”
“你的意思是说……蒋指挥来见朕期间,蒋弘筑一定被人严密看管着?”李璟有些困惑,“但既然有侍卫看着,他不就更不可能出来了。”
“陛下忽略了一个要点。蒋郎君是个怎样的人?他甘愿被蒋指挥困在值房里,连坐好几个时辰不动吗?”
“为何不在房里写辞章打发时间?”
“蒋指挥来得匆忙,早就忽略了儿子需要什么。且他自身,定也不懂这些风花雪月。”
听到这里,李璟恍然大悟:“使节不愧是心思缜密之人!若称卿为国士,亦不足为奇。”
“陛下谬赞,”李元清谦卑躬身,揖礼道,“不过是刺探练出来的鬼蜮伎俩。若是论上治国理政,臣比不上徐鼎臣这些相公。”
李璟站起身,亲扶李元清起来,微微一笑:“何必如此过谦。卿有江北行探之功,必要犒赏一番。”
“谢陛下恩典。”
“既如此,蒋指挥那边该怎么办?”
“事情已经发生。蒋指挥的性命,也不需要我们烦忧了。至于蒋弘筑……待他发现小郎君时,自会处理。”李元清点头道,“陛下尽管放心。”
明远殿外。
幞头端正放在身边,蒋弘筑苦着脸,根本不敢抬头。
地板冰凉如雪,顺着膝盖一直往上,直抵脊梁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蒋思携很平静,没有半分盛怒的神色。
在父亲的威压之下,短短一句话,就足够让蒋弘筑胆颤。
“你是看你爹身居高位,升职极快,厌倦了这种平步青云的生活,觉得活得太长了,是吧?”蒋思携左手握剑,右手轻轻拂过剑背。
“儿子……儿子该死……”
“你是该死,就是死得太轻松了。”蒋思携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说,你有才华,不肯让我随意责骂鞭笞。可这不代表,老子不想给你一铡。”
“我给你一次机会。”蒋思携缓缓起身,踱步到蒋弘筑跟前,“刚才你在外边,都听到了什么?”
“儿子没有听到任何……”
“蒋弘筑。”
蒋思携无情把儿子的话压了回去。
“你饱读诗书,应该听闻过凤翔被围、城中粮尽,昭宗皇帝被宦竖劫持之事。”
蒋弘筑啊了一声,埋首不语。
“城中有父亲,将自己的孩子丢进锅里煮,别人来抢肉吃,你说那父亲回了什么话?”
蒋弘筑神色惶惶:“什么……话?”
“此吾子也,”蒋思携低下头,附在儿子耳边,低声说道,“汝安得而食之?”
“爹……阿爹!……”蒋弘筑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儿子万死……但……不想……”
蒋思携叹了口气:“你都不想,你爹会想吗?”待蒋弘筑不再说话,他陡然拔高声音,“可老子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我……我说!”蒋弘筑眼泪都出来了,大声道,“刚才在外边,我确实听见了议论,说……宫里有细……”
“说那么大声,你想死吗?!”蒋思携怒喝。
“是……”蒋弘筑颤颤巍巍,声音压了下去,“儿子只听到这句话……其他的都不知道!”他盯着父亲的袍角,“我这次真的没有说谎!”
蒋思携推剑入鞘,重新坐回椅子上。
“若你在陛下面前露面,你可知道后果?明远殿这等地方都进了贼,陛下盛怒之下,会如何对待你这个家伙?又将如何处置你爹?更何况,这种机密的事情被你无意听了去,陛下若要灭口,我看你怎么办!”
蒋思携讲得极快,越说越激动,到了后面甚至脸色发红,喘不过气。
“阿爹……那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蒋思携瞪了他一眼,“我亲自去向陛下请罪,辞去侍卫诸军都指挥使的职分,陪着你在明远殿看门!”
蒋弘筑一听,顿时慌了:“父亲不可!没了指挥使的职位,您日后的俸禄……”他伏身叩首,脸白如纸,“阿爹不必去,这是儿子惹下的祸,我去向陛下负荆请罪!”
蒋思携冷冷地笑了一声:“你去?你去有什么用!”见蒋弘筑一脸茫然,他叹了一口气,“若我去,陛下说不定会挽留。但你新得陛下喜爱,就惹出这么大一个祸端,陛下不剐了你,都不足以泄愤!”
“是……儿子考虑不周……”
“跪着!”蒋思携浓眉紧皱,呵斥道,“在这里跪满两个时辰,老子没有回来,就不许起来!日后你不要再出去乱跑了,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若是再惹下这种祸事,老子保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