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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该铡

李璟听完,只是一笑了之。

“蒋指挥多虑了。朕宅心仁厚,汝子聪慧,将来定是翰林院的佼佼者。且卿执掌侍卫诸军多年,朕知道卿忠于我大唐社稷,又何必大费周章来这里请罪?”

“就他,还聪慧?”蒋思携苦笑,“他一天不惹事我都感到奇怪。但这次臣没有做好守卫皇宫之责,该罚……还是要罚的。”

“指挥这是何意啊?”李璟抚上蒋思携的背,言语恳切,“朕相信卿不是那种人,也信得过蒋小郎君。听到……便听到了吧,朕已经和李使节谈好,只要汝子不乱说,朕将速战速决。”

蒋思携感激涕零,向李璟作了一揖:“臣蒋思携替犬子,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汝子名曰蒋弘筑?”李璟忽然问。

蒋思携微微一怔:“正是。”

“弘筑……是才思敏捷,却不知轻重。长大之后,必会惹出什么事来。”李璟叹了一口气。

蒋思携闭上眼:“犬子年纪尚小,还有时间磨,陛下莫要担心。”

“好吧。至于国中事务,朕要与众卿好好谈谈了。”李璟站起身,微微点头致意,“还请蒋指挥先回值房待命,朕去更衣。”

昏沉过后,许清撑开沉重的眼皮。

被关进石室,已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李弘冀对外声称自己暂居府邸,李璟竟信了他的话。

他揉了揉额角,那里又胀又痛。

这里水土不养人,可怜的他又大病了一场,比先前烧得更甚。

几个月来,他一直有个疑问。

李弘冀亲手把自己软禁此地,吩咐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封锁得滴水不漏。

那这碗药汤是谁送进来的?他又怎么知道许清在这里?用什么方法避开耳目的?

浑身上下宛如有火在烧,烫得惊人。许清身子一侧,想要再次躺下。

门被用力推开,一道刺眼的光射进来。

“今日父皇要见你。”

伴随着一道沉稳的嗓音,许清将视线凝在门口的李弘冀身上。

“你……怎么又烧起来了?”李弘冀注意到许清通红的脸色,“那就撑着,在朝堂上不可失仪。”

他穿着一袍紫色官服,戴着软脚幞头,腰间挂着枚玉牌,满脸的意气风发。

因这个皇长子战功赫赫,威望在李景遂之上,又被李景达大败一事刺激。

李弘冀终于被李璟正式册立为太子。

“还有,切忌胡言乱语。父皇身体不好,不要再刺激他了。”

他交代得简短。许清未从混沌中出来,李弘冀就迈步到榻前俯视他:“该换的衣服,孤给你备好了,记得穿上。半刻钟后,到清辉阁候着,孤亲自带你进去。”

清辉阁?这地方旁边的清辉殿,许清还是去过的,还在那里误打误撞遇见了李从嘉。

清辉阁乃是朝廷重臣商议之地,而每月几次的大朝会则在清辉殿举行。

一件紫色的袍服被他搁下,淡淡的皂角香钻进许清的鼻尖。

“……谢殿下。”许清垂着头,不敢直视李弘冀。

“先把外边的东西喝了。”李弘冀转过身,言语间带着些冷意,“若是在朝堂之上晕过去,失礼之罪,我也护不了你。”

他多大一个人了,还需要李弘冀千言万语地嘱咐?他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

“我知道了。”

但面前站着的人是皇太子,许清也不好抱怨这抱怨那的。

用温水擦净脸,换上那件深紫色的袍服,他用李弘冀拿来的铜镜照了照。脸颊仍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的光略有暗淡,精气神不太乐观。好在喝过药后,他还算清醒。

突然起身,他腿猛地一软,赶紧扶住墙壁。

许清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有摔倒在地。

“呼……”他闭上眼,“我这个样子还能在清辉殿站多久?”

走出石室,多日不见阳光,许清被照得有些晕眩。将腰间玉带扣好,整理袍服上每一道褶皱,一切准备妥当,他提步往清辉阁的方向而去。

走路途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此时,清辉阁内,早聚集了南唐的文武百官。

“听闻郭荣有动静了?”

“可不是!周帝南征,把淮南都打怕了。紫金山一役后人心惶惶,寿州又接着失守,不知道陛下心情如何。”

“还能怎么样?如今他已有第三次亲征之意,陛下再不做决断,恐怕……”

“怕什么!太子和柴将军常州大捷,唬得那杭州西府胆战心惊,战功显赫着呢。哎,你们说宋公和李景达殿下,不得和陛下庆祝一下?”

“宋子嵩怕是不敢来了!前一秒还让陛下纵敌北归,下一秒脸就被打的啪啪响。倒不如东宫,干点实在的事,哪像他这般纸上谈兵?”

直到一声呵斥,官员们的冷嘲热讽才戛然而止。

众人往声源处看去,是枢密使陈觉。

他一身紫袍,语间的怒意全然抑不住:“你们怎么回事?敢私下辱骂宋令公,不要命了!”

“陈枢密,”一个官员发话了,“同僚只是无意间提到了宋令公,大人怎么胡说我们辱骂呢?”

陈觉怒道:“汝等刚才所言,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诽谤?难道你们当我这个枢密使耳聋吗?你们什么人,宋令公也是你们骂得起的!”

“陛下对枢密颇有微词啊。”那官员在陈觉身上扫视一番,“您亲自带领五万大军把江北赠给周主,我主蒙羞,还有脸担任枢密使和监军?”

“你是何等人,敢侮辱我?!”

陈觉怒目而视,抓紧手中笏板,突然扬起来就要扇过去。

张官员见状不妙,迅速一侧身。

陈觉掌心一滑。

笏板猛地飞了出去。

陈觉停止了手上动作,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绛紫色的身影。

不是因为笏板飞出去砸到了人,而是这小板子根本没有伤那人分毫,被盈盈握在手里。

“监察御史,何在?”

李弘冀冷冷地问。

一看太子驾临,包括陈觉在内的全部人纷纷下跪,刚才还在起哄的官员看情况不对,也跟着撩袍跪倒。

“汝等不在宫外等候鼓鸣入朝,竟敢当众挑起口舌之争。”

李弘冀的目光落在蜷缩成一团的陈觉身上,“还腾掷笏板,扰乱朝堂秩序。陈枢密,你该当何罪?”

“臣……殿前失仪,万死不能恕其罪!”

李弘冀将笏板往地上一抛,陈觉慌忙爬回去拾起:“孤却才听得明明白白。陈大人既然当着枢密使职责,与他人争执这等玩笑,有什么意思?”

“殿下,臣冤枉!”陈觉直起身,咬牙切齿,指向那官员诉道,“是张大人辱宋令公在先,言辞不堪入耳。臣不忍眼睁睁看着令公受辱,故而……”

“你且住口。”李弘冀打断陈觉的辩解,转头看向角落里跪着的紫袍官员,“你便是陈枢密口中,言语羞辱宋齐丘的张大人?”

“回殿下,此事街坊四邻皆知,怎能算羞辱?若是论上当众揭伤,也只能归咎于他们行事有失、自取其辱罢了!”

“你……你再说一遍?!”陈觉拔高了声音。

“住口!”李弘冀呵斥,“此处岂是尔等撒泼骂架之地?!”

待周围安静,李弘冀看向那位敢怒斥陈觉的官员:“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张纬,在御史台任职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

“不过一个从七品的芝麻小官,也敢与当朝二品的枢密使较劲?”李弘冀来了兴趣,“不知御史大人对宋令公有何见解啊?”

张纬尚未开口,宫中就传来了鼓钟声。

文武公卿听见鼓响,须入清辉殿参朝,不可怠慢。

李弘冀看了张纬一眼,朗声道:“钟鼓已响,诸位定担不起懈怠朝政之责,还请诸位大人入殿与陛下议事。却才冲突,且先搁置在侧,待御史台善后论责。”

大家这才陆陆续续地起身,拿好手中笏板,走向宫门,鱼贯而入。

陈觉偷偷瞥了李弘冀一眼,也跟着进了清辉殿。

满朝官员分列已毕,李璟身着绛纱袍,没有戴通天冠,而是戴着幞头。内侍持扇捧炉,依照卤簿制度列队站好,记录朝会的士官坐于旁侧,文武公卿按紫、绯、青排列整齐,待皇帝旨令。

许清头昏昏的,提不起精神。

作为亲王,自然位列在众官员之前、李弘冀后侧。

他用眼角余光看着,李璟端坐殿上,满朝朱紫站立整齐,一派肃然之风。

朝堂上极静,所有官员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任何杂音。

作为一介书生,许清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朝会的大场面,自然是不适应。更兼他高热未退,身体微微晃着,眼皮沉重,一阵风就能吹倒。

官员们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听清。

李弘冀汇报着寿、润二州和江北诸郡的战况,语气激动,甚至因决策和人争执起来。座上的李璟神色忧愁,看着大家争吵不断。

“紫金山一役,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决策失误,前线溃败、丧师失地。将帅不和,以至逼反朱元,州郡皆拱手让人!”李弘冀厉声道,“此等庸臣,若陛下不杀,岂不是愧对殉国之四万忠臣将士!”

“东宫年少气盛,不识大局。”陈觉持笏躬身,“紫金山已是数月前之事,那时朝野惶惶,怎么不见殿下回师?”

李弘冀怒道:“陈枢密,你记事也糊涂至此吗?汝等干紫金山用兵之时,孤还在防御吴越贼子入境!孤哪有时回来安抚朝廷!”

陈觉没有失色,从容听着李弘冀责骂。

“用人不当、王师退败、逼反统帅……这,才是亡国之臣!枢密反倒恬不知耻,还在这里与孤争执,白费孤的口水!”

“东宫好气概啊,”副使李征古开口,“此战边镐、许文稹两位将军被俘,齐王殿下却逃回金陵,莫非殿下连亲王也要一并砍了?”

“孤何时言要砍景达叔父?倒是今日一见李副使,我想起还有面账,没好好和副使算呢。”李弘冀侧过身子,目光如刀,压在李征古的脖颈上,“常州一役,副使给三军发放毁烂兵器,三番五次刁难将领柴克宏。如今柴将军取得大捷,副使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实打实的证据在口,李征古默然不语。

李弘冀转身,对座上的皇帝深深作了一礼,朗声道。

“陛下,儿臣恳请将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等诛杀,以抚三军将士英灵,安抚朝政、筹备军防!”

陈觉看了李弘冀一眼,也没有发火,躬下身子道:“既如此,臣无话可说。”

“望陛下圣决。”李征古也跪下了。

李璟听完微微皱眉:“陈、李二人虽有犯错,但诛杀大臣一事……不如再议。”

“父皇!”李弘冀猛地抬头,“儿臣恳请诛杀陈觉等以谢三军,以谢天下!”

李璟看向文武公卿:“众卿有何看法?”

大家面面相觑。

陈觉垂着头,偷偷瞟了身边的紫袍官员一眼。

那人接收到了陈觉的苦求,持笏,慢慢走出队列,奏道:“臣以为此举不妥。”

“宋令公……”李璟吐出一口气,“你如何认为?”

“紫金山兵败,陈觉、李征古固然有罪。”宋齐丘缓缓道,“可朝廷新败,若此时诛杀大臣,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非良策也。”

“宋齐丘,你这是年老昏聩吗?”一声怒喝,让众臣子纷纷侧目,李璟也微微一愣。

“臣韩熙载,弹劾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其二人有罪十条!”

在李弘冀身边的许清本来昏昏欲睡,一听到“韩熙载”三个字,瞬间清醒许多。

他睁开半垂的眼,茫然四顾。

什么时候了?刚才又发生了什么?李弘冀和这些元老吵起来了?

韩熙载一站出来,朝堂上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宋齐丘的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动。

“其一,去岁周师围寿春,陈觉拥兵紫金山,大将朱元骁勇善战,觉妒其能,屡加折辱,逼朱元降敌。三军寒心,数万将士因此覆没,此逼将投敌之罪。副使李征古,常州一役,竟发放损器于士兵,刁难大将,罪不可赦。”

“其二,此二人于紫金山兵败后,陛下因关心战事而悲痛哀悼,陈觉、李征古竟出言不逊,对陛下冷嘲热讽,狂悖跋扈、目无尊上!”

“其三,觉、古等人与宋公齐丘私下结党,品性恶劣,欲图谋逆之事……”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陈觉和李征古的脸色都很不好。

第五条伊始,陈觉终于忍不住冲出队列,指着对方的鼻子痛骂:

“韩熙载!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被贬过的卑微史官,也敢在朝堂之上越职言事?”

当年福州战事一起,南唐将士都被陈觉等人坑惨了,韩熙载任职史馆修撰,大为不满。

“当年韩公曾请斩陈觉以正国法,弹劾宋齐丘结党。”一位清瘦的紫袍官员持笏,出列为韩熙载发言,“而今,陈觉因紫金山大败而获罪,陛下不可不重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