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瞪大了眼睛。
见父皇这副样子看着自己,李弘冀也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却冰冷。
“好……真好。”李弘冀眼底的情绪变了,深沉得像一潭池沼,“若陛下将来想让这种傻子承继大统,我大唐这些年的基业,定毁于一旦!”
“你说什么?!”
李璟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拔高了声音。哗啦一声,榻侧摆放的茶盏被掀翻,全部砸在地上。
满屋子的内侍宫女放下手上动作,哗啦一片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明远殿中,只剩下李弘冀一个人站着。
“站着作甚?”李璟死死瞪着李弘冀,喘着气斥道,“给朕滚出去!”
李弘冀也不甘示弱:“如此昏聩的举动,岂是明君所为!父皇若听不进儿臣谏言,他日受到剜心之苦,可别后悔当今!”
李璟顾不得仪态了,双目赤红:“你到底走不走?”
几位内侍聚集到李弘冀身边,面露难色地道:“殿下……请吧。”
李弘冀最后瞟向李璟一眼,冷哼了一声,一拂衣袖,愤愤而去。
到了明远殿门口,他觑着侍卫好一会儿,将佩剑抽回手里,迈步便径直离开。
“李从嘉……”
他发出一阵令人胆颤的嘲讽。
“你真是好样的……”
滴答,滴答。是雨水滴落的声响。
许清坐在床上,肚子时不时发出抗议。
自打他被李弘冀软禁以来,每日的饭菜只有一碗清水粥。
自己家境贫寒是真的,却也不至于天天喝清粥吧!况且赶考时也能买得上块糕点,总比这清汤寡水强多了。
熬了几日,许清尝试吃稻草。
而他刚掐了一根,就被苦涩的口感劝退,那味道就像在嚼放了几十年的蜡烛。
晚上温度骤降,被衾单薄,完全抵御不住寒风。若碰到下雨,寒气从小窗口涌入,他整个人冻得直打架。
他自己虽吃过饥馁的苦,但……这是虐待呀!
三更时分,许清恍然睁眼,只觉得小腹坠涨。赤着足踏在石板上时,一股寒意直抵脊骨,他打了个冷战。
欲要直起身子,喉咙却又干又涩,传来难以忍受的痛痒。他抖了抖衣服,刚要上榻继续睡,头却晕胀得不行。
第二天他就发了高热。
许清意识粘稠,思维也如一淌浑水。
再烧下去,脑子迟早要烧坏。而他,一个没有名字的无名皇嗣,也迟早会病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李从嘉,那个可怜的六郎君,肯定还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李弘冀狼一样尖利的眼神、李景遂未来凄惨的下场,万一他李从嘉消失在金陵城中,影子都不留……
石室里没有药材,许清的身子只能慢慢跨下去。
好痛苦啊……就这么死了,也好。
第二天。
“殿下这些日子都不曾喝粥。”李弘冀一来,看管的侍卫便恭敬地行了个礼。
李弘冀微微皱眉:“他不饿吗?”
“末将不知。这是您亲自吩咐的,任何人都不可窥探殿下。”
李弘冀的目光凝在大门上。站立良久,他转过身朝着外面走去。
许清还在朦胧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光射进来,整个昏暗的密室被映得明晃晃的。
“殿下……记得喝。”
多日不见阳光,许清一时睁不开眼。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扶着墙直起身来,渐渐看清了榻前放置的小托盘上。
什么东西……
他倾着身子,想要认出那东西。
是一碗棕褐色的药汁,还没有凉,腾腾冒着热气,苦涩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许清瞳孔微缩。
难不成侍卫良心发现,得知自己发了高热,不忍心看着自己病死,故而……
不可能的。
门口的侍卫都是李弘冀的部下,若是脑子没有问题,怎么会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去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皇子。
除非,这药是别人偷偷送来的。
可除了李弘冀,还有谁知道自己被关在此地?石室看管极其严密,连只蚂蚁也爬不进来,他被软禁的消息又怎么会泄露?
许清的目光自那时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药碗。
他将药碗拨近,喃喃低语:“……不懂能不能喝。”
药碗被端起,许清闭上眼,一口气灌了下去,而后用衣袖擦干唇边残留的汁水。
蒋弘筑一刻也停不下来,整个人在值房各个房间穿梭。
一封急报被他的手紧紧攥着,渗出的汗没过多久就润湿了纸张一角。
“阿爹!”
蒋思携的思绪猛地一断,执笔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查到了吗?”
“查到了查到了!”蒋弘筑额角带着汗,把那张急报递上来,“半刻钟前的消息!”
蒋思携抽过儿子手里的纸,速速浏览。
蒋弘筑嘀咕着:“我看这怎么有点像北地那边……”
“你且住嘴!”蒋思携瞪了他一眼,“这种事岂是你我父子能妄论的!”
“那……那这是个什么情况?”
“那天早上,事发突然,侍卫诸军那帮人也没有看得透彻。”急报被蒋思携贴在图舆上,用米胶粘牢固,“只是贼人狡猾,刚被兄弟们发现,一阵风似的就消失在宫里,不见踪影。”
蒋弘筑插了句话:“陈大人不是也查了吗?阿爹为何不找他问问?”
“你找他?”蒋思携笑了一声,“陈延是燕王殿下的人。燕王是什么人,你爹又是什么人。他那么傻,会轻易透露给你?”
蒋弘筑俊眉一挑:“让我来侍卫诸军衙门帮忙,我心甘情愿,也帮阿爹整理了文书。不过只是提出了个猜想,阿爹何必这么激动?”
“你也快弱冠了,做事能不能考虑周全一些?”蒋思携端起茶杯。
“我做事也没有特过分吧?”蒋弘筑嘟囔几句。
“你先住嘴。”蒋思携的指尖掠过纸面。“根据这些情报,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贼人……应该不是形单影只,”蒋思携严肃地说,“背后许是有人撑着。珠光殿防守严密,岂是宵小之辈能溜进去的地方?”
“阿爹的意思是说……皇宫出了叛徒?”
蒋弘筑一脸紧张。
“不。”蒋思携拿起毛笔,在图中开封府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你说,拥有极高的手段和隐藏技巧,能潜伏很久不被发现,这是什么情况?”
蒋弘筑一时语塞。
“只有细作,才能做到如此地步,而且还不是普通寨子练出来的……”蒋思携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我还听外头的人说,贼人着青衣、配长剑……”
蒋思携的脑袋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贼人穿的有点意……唔!”蒋弘筑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双手捂住了嘴。
蒋思携的神思飘忽了一瞬,随即松开儿子的嘴。蒋弘筑憋得脸红,咳嗽几声,问:“阿爹……咳……你做什么?”
“这个消息,不要透露出去。”蒋思携的脸色沉得可怕。
蒋弘筑怔在原地,欲要离开:“那……那我去和陈大人说一声……”
蒋思携用手一勾,后者就被拎了回来。
蒋弘筑晃得脑袋发晕,上来就被一顿骂:“你是不是傻?!今日我们研究出来的东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你不想做这个都虞候了,也别给我添乱!你,不准泄露给别人一个字!”蒋思携脸色发白,“特别是那个陈延……”
“喏。”蒋弘筑缓过气来。
蒋思携站立良久,目光锁在那张舆图上。
蒋弘筑屏着呼吸,揣测着父亲内心在思忖什么。
“我得去面见陛下一趟。”蒋思携转过身,面对着垂手而立的侍卫低语,“弘筑……就交给你们了。记住,不准让他离开值房半步。”
在儿子错愕的目光下,蒋思携把佩剑往案桌上一搁,大步往值房外走去。
被笔圈出的开封府三字,历历在目。
蒋思携风尘仆仆赶到清辉殿。
刚一进门,里边低低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看见蒋思携的身影,李璟便怔愣片刻。
“臣,侍卫诸军都指挥使蒋思携,参见陛下。”蒋思携面对着殿上的李璟行礼。
李璟稍蹙着眉,颔首:“蒋指挥既然到此,也就是说那贼人的案子……有了着落?”
“回禀陛下,臣半个时辰前查到了线索。”
蒋思携直起身,目光炯炯。
“但此事干系重大,陛下和臣不宜在此处讨论。”
话音未落,身侧便响起一道稳重的声音:“蒋指挥使要禀告的既是要紧事,自当入明远殿和陛下谈。”
蒋思携偏过身去。
一位面容清癯、身着紫袍的官员,默默注视着他。此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有余,下颌的胡子修得整齐,端坐如松,看人时不锐不躁,正朝蒋思携点头致意。
“元清?”蒋思携呼吸一滞。
“李使节昨日赶回来了。”李璟的目光直抵清辉殿外,“他带来的消息,说不定可以为蒋指挥助一臂之力。还有一个查文徽……实在可惜,”他叹了一口气,“若他没有出事,或许能和李使节共同料理刺探的公务事。”
“福州一役……可惜了。”李元清道。
“事态紧急,还请陛下和使节移步。”
听完李璟的话,蒋思携微微附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李元清回了礼。
李璟屏退宫人侍卫,二人退到皇帝身侧,一左一右,朝明远殿走去。
行至回廊,蒋思携不慎打落了一杯水。惊扰了皇帝,他慌忙向李璟请罪。
李璟倒是个仁柔性子,没有追究。
反是李元清偷笑了几声,被蒋思携红着脸觑了一眼。
来到明远殿,蒋思携立刻掩上门。屏退所有下人后,李璟缓缓落座:“元清,你先讲。”
“臣藏于北地州郡,官府无人发现,盘桓近一年有余。”李元清报告了这些年的情报,“汴梁有消息,郭荣其下仅存一子宗训,年方五岁,已经封王。另外,周帝清点了各处缴获的粮秣辎重,今岁百姓缴纳赋税较多,休养生息已久,有第二次亲征之意。”
李璟微微皱眉:“就这个?”
李元清接着道:“臣渡长江时,目睹一件奇怪之事。”
“什么奇怪之事?”李璟抬眼看他,“详细跟朕和蒋指挥说一说。”
“那日臣渡江时,见一叶扁舟于江面漂流北去。因有大雾,故臣看不清舟上所站为何人。臣心里疑惑,大声问话,却根本没有回应。”
“许是江面广阔,对方没有听到声音。”蒋思携猜测。
“我也感到奇怪,大雾之日怎会有百姓漂泊江上的?回江宁府后,我在清风驿休息,忽有一位小吏上前搭话。”
李璟颇以为怪:“小吏?使节认识么?”
“是认识的。”李元清回答,“他是去岁随天朝使团巡视东南的点检官。那日,他竟自称兵部之人,时不时试探金陵之军机要事、灾患情况,问得很细。”
蒋思携发话了:“这……这不就是探子吗?”
“这人实在是太可疑,我便虚与委蛇,与他周旋,没有将任何消息透露于他。当天晚上,我派人尾随,欲要将他捉拿回刑部问话。”
“使节可曾抓到了?”李璟问。
“暂且没有,”李元清攥着膝间衣料,“那人察觉到我部下追随,行动极快。赶到清风驿栈房时,那人已经逃走了。”他继而拿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布袋,“不过此人仓促间,倒是留下了这东西。”
李璟眼神一凝:“打开看看。”
布袋被李元清慢慢解开。两人往里一看,心跳都停了一瞬。
里面是一件青色圆领的旧袍,尚带着深紫色的污渍。
“就一件脏衣服?”李璟眉头一挑,转头看着身侧的蒋思携,“蒋指挥,你有什么看法吗?”
明远殿内静了一瞬。
“思携?”李璟感到奇怪,“朕问你话呢。”
见蒋思携没有反应,李元清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缓过神来:“啊?……臣走神了,没听见陛下唤臣的名字,陛下恕罪。”
“宫里有细作。”
李元清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殿内又静了一瞬。
三个人看着另外两位,无一人露出讶异的神色。
“陛下早已猜到?”李元清压低声音。
“朕不是傻子。”
“那蒋指挥怎么也知道?”
“我也不是傻子。”
“……”
李璟看着蒋思携:“你任职侍卫诸军都指挥使多年,想必……也懂得宫里情况吧。”
“臣了如指掌。”
“还有你,在北地潜伏,经验丰富。”李璟又望向李元清,“给朕分析一下,现在有多少情况。”
“只有一种。”
李元清目光直抵那件青衣。
“细作……是陛下内人。”
大家呼吸停了一秒钟。
蒋思携皱紧眉头:“这人潜伏在陛下身边?!”
“你且低声!”李璟忽然摆了摆手,“莫要张扬此事。”
烛泪顺着蜡面一点一点滑下来。窗后,悄然掠过一个人影。
剑刃瞬间出鞘,常年护卫皇帝的蒋思携,很快做出反应。